吕中梁啧啧称赞:“小崔啊,你这人真是把晓之以情用到了极致,狡猾如斯!”
“诶,我这计谋呢,得用到有情人的心里才发挥得了用处。”崔迟幸抬首,仰望澄澈的天空,风吹动她的额发,她捋至耳后,忽而眼眶就变得潮润,“多谢你们的存在。”
吕中梁嘿嘿道:“行啊,要谢的话,那就用肉干来谢我吧!”
才急匆匆赶来的郦三闻言拿袖子抽了他单肩:“你可得怜惜着崔妹妹,她又拿俸禄给上京赶考的学子做了盘缠,还要给你拿肉干吃,莫不是你那鱼塘都空了?”
“胡说八道!”吕中梁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心爱的小池塘遭编排。
几人顿时哄笑一团。
一道目光紧紧跟着每个人的笑脸,朝阳和美,蔚蓝鎏金,照亮每一张饱含希冀的脸庞,望笑的人,也不知不觉翘起嘴角。
人烟稠密,她收回目光,无意从郦三娘日渐丰腴的脸颊,再移至略微鼓起的小腹。
心下一惊,崔迟幸眼看郦三身后出现了一位陌生男子。
而他却对着她,熟稔一笑:
“崔家小女,原来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残灯一生,点亮山河
日光猛烈, 在他的身形后化成一道圆弧光晕,闪烁了双目,刺痛得微微沁泪。
脑海里几乎是一瞬就已有了答案, 可顿声许久,崔迟幸才启口道:“张......弃庸。”
“你如何认得我?”男人双手叉腰,小麦色的手臂是行伍之人才能拥有的肌肉线条, 身材孔武有力, 蓝麻布衣粗糙裹上他魁梧身姿。
潦草如此,仍不减他将门气概。
他笑容浅淡,明明带着问题, 却又像是一句简单不过的调侃。
“谁人不知张小将军?”崔迟幸对着他笑,“平蛮夷,定北疆,功在千秋,画像广为流传。”
张弃庸只对其不屑, 笑叹道:“千秋万岁名, 寂寞身后事。”
眼看二人一时凝噎, 此刻越来越多的学子入堂,四周喧嚣,丽阳愈盛,郦三娘拽着崔迟幸的胳膊往里走, 顺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小腹上,郦三解释道:“这孩子与他无关, 不是他的。”
“是遗腹子。”
崔迟幸一怔,看向她丝毫不在意的笑脸,犹豫着伸出手,轻拂过她的小腹。
“县衙初见那回, 是我前夫的头七。”郦三将摸在她小腹上微凉的手攥进掌心,“这孩子是他留下的,我身材没走样,倒不显怀,现在秋日增衣,孩子月份也大了,也就能看出来了,想必正月就要临产。”
崔迟幸默了默,此时追溯二人关系不妥,她将话咽回去,却听见郦三主动开口:“这期间老张帮了我不少,我行商常遇到歹人,也都是他帮我赶走的,我起居不便也都是他帮着跑腿照料。我晓得,他......应是对我有情义的。”
说到最后,她红了脸,声音越来越低,一手捏着衣摆:“我嘛,谁对我好我就对谁有意思,我没觉得自己丧夫后就不该再喜欢一个人,我清清白白,何必要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样会承受许多流言蜚语,但她从不觉得丧偶后另寻爱人是件可耻的事,如今有人知她冷暖,又有何不可。
“那你知道他的过去吗?”崔迟幸忽地一问。
郦三摇头:“我不知道,但我选择信他,只要不是个坏人,何必管那么多过去的事呢。”
郦三话说得通透,崔迟幸却愈发沉默。
这些日子她已经直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赵弥客的,吕中梁的,今日若要面对张弃庸,又免不了叙谈一番往事。
甚至是床帐围着她一人在榻时,她辗转反侧,也总是要回忆起金陵城的少时。
与在盛京城的点点滴滴。
尽管这令她越发难捱毒发之痛,近些起夜叫水数次越多,她都有些担心会被双影一行人知晓。
她或许真是个执拗顽固的人,总困在岁月里不肯回首今朝。
“崔妹妹,他同我说他认识你的时候,我也不惊讶。”郦三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唤回她的神思,“我以为是你姓崔的缘故,但后来他摇摇头,脸色怪难看的,我就知道他的身份肯定不简单。况且他又正好姓张,想必与盛京张氏是有些关联,在京中与你们崔氏也熟识。”
崔迟幸顿了顿,回道:“他们张家与我们家族并未有太多关联......”
“我曾经的一位挚友与弃庸兄,是竹马之交。”说完,她忙垂首否认,“现在与我无关了。”
郦三轻笑了一声,倒也猜得出其中缘由,不再追问。见学子皆已入座,她主动提出先离:“我去里头了。”身后一直紧跟的男人小心搀扶着她,却被一把甩开,嗔他一眼,将他推去崔迟幸的身侧:“你们去正堂聊吧。”
张弃庸作罢,跟在娇小的身影后进堂。
“佛堂久废,僧徒散尽,与东郊妙观寺方丈商议一番,此处佛像送去里头归入香火供奉了。”崔迟幸先行解释道,跟随他的眼神而动,从孔圣牌位移到干净端正的堂内陈设,提起桌上两壶茶,一冷一热入盏,她将冷的推倒他面前,笑说,“是冷的,喝吧。”
“你为何知道我的习惯?”张弃庸一下变得警惕起来。
崔迟幸沉默半晌,将茶盏遮挡住嘴角,回说:“有人同我说过。”
热气氤氲在她的眉宇间,清濛濛的一片,依稀遮挡住她一分愁态与犹豫。
“是......安澜吗?”
于唇齿间阔别多年的小字,经冰冷的茶水流润,艰涩问出,心脏对是或不是这个答案都难以承载,张弃庸说完,咬紧了牙关。
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点头。
“我们许多年未见了。”他自嘲般地笑了笑,“自我与吴良玉私开城门与北蛮一战,被押解回京定刑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也不知他是如何力排众议保下我这一条原本必死无疑的命。”
“我,也不敢见他,想必我的愚蠢会让他寒心。”
“不会的。”一双眼眸定定注视着她,坚定而诚恳,不知是对他的故友还是对他的错举,“他一直都盼着与你重逢。”
“当年北蛮在玉遥关城门作乱,您与吴将军不忍百姓受蛮夷作践,不得已出城迎敌,他一直都是敬你的。”崔迟幸垂眸,“他唯独后悔,没能保下吴将军一家,没能留住你。”
“他敬我?又何必呢。为了保下我,他险些得罪了先帝。”张弃庸叹道,“若非外戚宦官一干势力对太子虎视眈眈,先帝临终托孤于赵氏,他为我求情,本该是连坐罪行。”
为保他性命,留存庶民之身,已是他那位挚友一人抵挡朝堂四面八方纷争与构陷,艰难伏乞所求。
免去吴家子女死刑,亦使其为百官所叱。
说到底,是他更应敬其浩然之气。
“那,吴家的子女都去了何处?”张弃庸忽地想起。
“一位入了花楼。”崔迟幸默了默回,“还有一位......随雍王,做了他的爪牙。”
谈及“雍王”二字,四目相对,二人瞳眸中各沾灿金日光,宛若火焰烧得正旺,将过往无法抛去的仇恨皆映照至清晰。
张弃庸瞥见侧边紧握茶盏的一双手,脆弱纤细的筋络正从她的莹白皮肉里生长勃发,她生得实在瘦削,淡青色能蔓延至她的指尖。
“崔......”张弃庸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崔县令,是知晓崔相公的仇从何处来?”
“我祖父是被雍王气损心脉,才回了金陵。”
“我曾以为你会同世人一般,以为是赵家害死了你的祖父。”张弃庸道,“所以方才同你讲安澜的事,我亦然心有忐忑,可转念一想,你既知晓他的小字......想必,也是他亲近的人。”
眼底泛起浓烈的酸意,崔迟幸合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的祖父,不是因为一场党争。
他是被他最信任的学生气丢了命。
昔年赵氏辅弼幼子安王,崔氏则听从先帝教习雍王宋康,门户相对,形成牵制之局,恒制朝堂多方势力。
后来雍王跟随张氏一族平定北疆,权位煊赫,圣心所重,身为黎庶所仰。崔氏门楣虽有衰微,然因此成为众人眼中声势最盛的高门。待将来雍王继承大统,金陵崔氏将成为大宁世家之首,天下莫敢相匹。
书信上写的却是:胡山一战捷讯传入正阳,崔相公当即呕血,昏厥倒地,跪脱幞帽,自请离京。
一个月后,于金陵亡故,走前仍握着他最疼爱的孙女的手,泪流满面:“我有负陛下所托。”
为时未久,安王入主东宫,是立为太子,崔氏自此退出京城。丹墀高台上,仅余盛京赵氏一门把握大权,一场历经多年风雨、声震朝野的“崔赵党争”就此以赵氏之胜落幕。
“我的祖父,他心里,放不下的是胡山那两万生民的命。”
她言语间已有哽咽,指节韧骨因握盏的动作而凌厉分明,张弃庸已窥见她将要塌陷的理智,垂首,也看向自己粗粝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