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重叠,宛若利刃插入骨缝间,未施以凌迟便已将他的心剜了个透彻。
思及往日铁血手段,除旧俗,动豪门,斥奸佞,他忽然明了——
一路走来,他的绯衣袍角掠过那么多的朱门鲜血,达官贵族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茹毛饮血,怎可能轻易揭过仇怨。
圣上厌他,厌他身为直臣。
贵族恨他,恨他搜刮膏腴。
寒门远他,怕他连坐戴罪。
正阳殿上罪行愈彰,正心阁内弹劾纷飞。
几乎没有人记得,他也曾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小进士,一身肝胆相照,都赔于浮沉宦海。
……
不得已,他认下了所有罪行。
就在一个晴日里,如他进士及第昔年好景。
白昼耀烨,他牗中窥日,决心不再抬首。
当夜刑部议定,流放岭南为官。
若非崔相为他请命,只怕他已于东市口处以斩刑。
这样也很好。他想。
朝堂是有人为他正身的,哪怕一人足矣。
无妨,岭南的荔枝甜着呢。
他不必再寻荔枝脯吃,比圣上过得还要安逸。他默默安慰自己,笑而安之若命。
可在踏路前夜,他的老师来了。
穿着同他一样的绯袍,腰间却已挂着金鱼袋,想必三品高位在即。
恩师的眉宇间是他不曾窥见过的漠然,立于他身前俯睨,他心有惭愧,叩首道:“有负恩师所托,学生愧不敢见,在此恭祝恩师仕途无忧。”
“你走了,我自然是无忧啊。”
往日里待他最是和蔼的容颜倏尔冷却,眼眸里掺着一分几不可察的窃喜,吕中梁从中窥见一角,只觉天旋地转的黑暗要将他埋没。
“你这是何意?”
“要怪只能怪你自持精明,动了太多世家贵族,触怒豪强。”江槲之冷笑一嗤,俯下身看他,那双蒙翳的灰绿瞳孔正连讽含讥,“可你的老师,也要依托他们存活,你动他们,不就是以德报怨,辜负了我的恩情么?”
吕中梁手掌蹭地连连后退,完全感受不到掌心火辣辣地擦伤,一遍遍呢喃:“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是你教导我要为民为天下,要除去这些人!”
“你是我的学生,如此我美名在外,岂非妙事一桩。”
指尖拂过华贵秀美的金鱼袋,江槲之抬首,“可你如此大义,将罪责与祸端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我岂能辜负你一片孝诚之心?”
吕中梁彻底跌倒在地。
他的忠义,他的纯善,到头来都化作了对向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剑,径直穿过他的心口。
——追溯因果,竟是他最信任的、最敬爱的恩师,将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究竟是何等愚蠢,一介刽子手会立于法场砍断自己的脊骨。
挺过刑罚熬受辱骂仍未掉过一滴泪的他,捂面长泣。
后来,流放岭南,辗转琼岛的岁月里,再到黄州梅州西州,终其一生,他都没能够再回到盛京。
年少纵马风流,不知愁滋味,如今瘴气云起,遮掩眺望盛京的眼,爱上层楼,欲说还休。
“犹脉死者,虽生而必死也。”
原来少时无法理解的诗句,会以这般痛彻心扉的方式还给自己。
幸而,暗无天日的夜幕中终有一线回光。
后有崔氏门生秉承崔相遗志,力将当年蒙冤旧臣提拔回京。沉冤昭雪在即,死寂许久的心灵又因喜讯复苏,他摩拳擦掌,决心再铸昔年荣光,杀回盛京。
临行前,一份承载着家乡朔云噩耗的信飞到他手中。
城内最富庶的勾栏瓦舍彩云楼突遇大火,三日不歇,千人葬身于此,灰飞烟灭,百户骨肉凋零,一时如人间炼狱。
那里面,还有他的族亲。
他是依靠整个梁家务农供出来的孩子,从梁族家眷的血躯爬出朔云,历经千辛万苦去往盛京赶考,盘缠都是族亲连夜拿鸡蛋凑成的。
那么多年来,他不敢往家中报信,总等着致仕归乡,陪在亲人身边就此一生也好。
可他的亲人因为他,身骨俱焚。
“小崔,彩云楼那日大火不是因为望火队失职。”吕中梁拧了拧眼角,硬生生将泪意掐了回去,“是有人故意为之,江槲之为阻止我回京以此警告,我族中亲眷从未有闲暇踏足勾栏瓦舍,他们是活生生被丢进去烧死的……”
“他在拿我的亲人逼我!逼我走投无路!”
崔迟幸怔在桌前,眼泪如簇一下从眼睑跌落,立时浑身僵硬,几乎让她快喘不过气。
吕中梁看着她扑朔纵流的泪,憋得眼眶通红。
他此生最无法忘却的有三个时刻:
一是新科进士加官之时,发扬韬厉;二是流放岭南的前夜,众叛亲离;三是崔家后生前来问他归京之计,一盏茶水冷得他指尖猛地刺痛,他逆着风和日光,站在阴影里,轻声说:
“我累了,我想回家。”
他太累了。
他想回家。
他这半辈子都作异乡他客,耗费在车马纵横间。
也该回家了。
“而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回了朔云做县令。”吕中梁笑了笑,慨叹道,“现在也累了,幸好有你来替我了。”
眼底湿润未绝,崔迟幸看着他花白的额发,对他笑了一下,却调侃道:“看来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怪不得一见如故。”
“小崔,我们不一样。”
吕忠良摇摇头,抚上她的手背,一点点摸索,感受到她年轻的血液仍然滚烫,“从前我说过,你一定要回去。”
“老吕,”崔迟幸回,“你是在怕京城再无抱薪者吗?”
吕中梁沉默。
顿了半晌,天色稀疏散雨,一点一点的雨水从檐下滑落,拍打在他沉寂许久的心上,他说:“世间士人何有抱薪者,不过手捧头颅,前仆后继掬往天子门下,以残命求庶几无愧。”
“我无愧于我所读圣贤书,夜中所燃灯烛。”
“可我有愧于我的亲眷,有愧于朔云城的百姓……”
“甚至是,我自己。”
他垂眸,过了许久,转首看她:“小崔,我不希望你愧对你自己。”
一双纤手携着雨水的凉意,拂过他粗粝指节,明澈的眼眸正盯着他因受刑而留疤的粗糙手背,像是光秃秃的枯枝,难看极了,倒也不知为何她目光深深,如此着迷。
“老吕,我会回去的。”她眼神不定,“连带着你那份。”
“好孩子,记得替我给你祖父和太祖上几柱香,他们才是我真正的恩师。”吕中梁又笑又叹,“你莫不是因为他们才发现我的过往?那你刚来的时候怎么认不出我呢?”
崔迟幸摇了摇头:“与老鲁喝醉那晚,我与他送你归房,听见你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你叫了一句,江槲之。”
立即让她汗毛竖立,冷汗如雨而下。
“后来我又想起从前备考女官擢选时所读过的大宁历年进士文集,曾有一章《唯日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篇署名正是——”
“宣和元年,二甲五名进士,吕中梁。”
潜藏在心多年的剧痛倏尔烟消云散,又如山林渐起的雾霭,一点,一点,漫过他四肢五骸。
其实,他已许久未曾提笔论道。
他心里,一直是怕的,又怎能安若无事去教习学子,如此只会让他回忆起少时那个骄傲的小进士,也曾于书堂昂首张扬,今来却为年岁倾轧。
潮漉漉的雾将他包裹,浑身湿透,一别多年的眼泪终于有了一个缺口。
在此刻骤然滚落,随雨声渐响。
“日光与人心皆远于千丈,难以计数,日光与人心皆凌然不可直视,恐伤其目。”
原来多年颠沛流离的答案,早都藏在他最初的政论里。
“可惜,因年份久远,那本书漏了许多词句,我没能读到最后一句……”一声叹惋临在耳畔,明目对他,眼底蕴着一份期盼。
他默了默,应着这份期盼,缓缓道:
“君子却若日光,群小不可直视其磊磊……”
“遍照四方生民。”
“那你如今,”崔迟幸收回望向雨帘的视线,凝视他沟壑纵深的额首,“还愿意吗?”
“下雨了,嘶,何来日光。”
他又如往常打岔,却道,“不如,挑个晴日吧。”
——
礼开学堂的那天,果真晴空万里。
夏末最后一场雨落完,初秋临至,惠风和畅,碧空如洗。
崔迟幸与新招的夫子站在门口,迎着艳阳相迎新学子。
吕中梁看着一改苦相,喜上眉梢的女子,凑到崔迟幸身侧问:“你是怎么请动许娘子的?”
“我嘛,就和她说,郑大人尚未再娶,孤家寡人,还有盛京城里的一些稀奇事。”崔迟幸笑回,“她说,郑大人过得好她便也放心了。”
“既然他无恙,她为何不能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