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心疼我,但不付你俸禄我实在过不去,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郦三实在敌不过她小鹿似的眼眸目光闪烁,无奈应下,戳上她的脑门,作嗔怪道:“唉行吧行吧,你就是故意对我耍花招,这样吧,我呢只要你每月带我吃两回品琼斋的新糕点,就算是俸禄了,多的一概不要。”
崔迟幸连连点头,欢喜道:“就知道三娘最好了,待会儿我便请你去吃可好?”
被忽视的柳昭瘦扁扁地不肯走开,暗中提醒:“咳咳,那你去何处寻那教经文的人啊?”
崔迟幸奇怪地看他一眼,又看一眼:“莫非我要找柳衙内来误人子弟?”
“……”柳昭一噎,被郦三娘抢了话头:“我有个招,那喜鹊巷里有位许娘子,说不定能够帮你这个忙呢。”
“许娘子?”崔迟幸疑声道,这城里经她走访多月,差不多都熟悉了个遍,似是将这户给漏了,绞尽脑汁也没能够记起。
“她好歹也算半个状元夫人呢!”郦三解释道,“她夫郎姓郑,两年前考去盛京做了个状元郎,但那时候许娘父亲病重,她不愿离开朔云,二人也不愿异地,干脆和离了。”
“但没多久,许父就去世了,许娘就独身到现在,家中就她一人,她性子本就懦,经此一事便愈发孤僻,我倒是不知她肯不肯来呢。”郦三说道最后,不禁叹了口气,“她也是我们朔云小有名气的才女呢,最通诗书经义,从前跟着状元郎也耳濡目染不少,你们俩倒是可以比试一番,她其实挺容易心软的,不妨去试试。
崔迟幸若有所思回忆。
状元,同梅山一起进仕。
想必在那夜宫宴上,他们是见过的,没多少印象,但依稀记得是个谦卑有礼的儒生。
“多谢三娘,待改日我再去寻她。”崔迟幸抚上郦三的手,琉璃瓦上迸溅的灿丽碎珠落入她的漆瞳,她笑意涌动,“这所新学堂,我想招的不光有女子,还有因家中境况困窘的寒门学子,至于束脩……我想五条肉干还是太重,就让他们留下来打扫学堂,也免得我出工钱请人了,随便送些杂粮野菜也是好的。”
“有不够的,我来贴就是。”她垂眸,在心头计量着开销,不好说出自己在盛京时典当了许多宝贝充作银钱,只勾起嘴角安慰,“放心,我在盛京为官时也积攒了不少家当。”
柳昭踊跃参与:“不够问我要啊,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郦三鄙夷:“城里谁人不知你爱财如命,能从你手中扣出钱来?”
“好了好了,我身为县令兴办义塾,既然是挂在我名下的就该我来担责。若是衙内钱多,不如捐去义仓?”崔迟幸脑袋略微一歪看他,调侃半晌,转而道,“若是经文夫子不够,我抽空来勉励讲学也是可以的,况且我又用不着俸禄。”
“只是招进来的学子年段不一,人一多的话,想必得请个主持大局的人来坐镇。”
郦三道:“除了你还有谁?只怕是你公务繁忙,若再来管新学堂的事,可真是没法睡觉咯!”
“谁说的?”崔迟幸一笑,转首,定声说,“还有一个人,能比我做得更好。”
眼前浮现出一绺滑稽的白毛耷拉在额首的苍颜,老者眼神却清明,仿佛将世事看尽,总没个正经坐在塘旁悠悠哉哉钓鱼。
柳郦二人不解:“有这样的能人?”
当然有啊。崔迟幸心说。
先帝在时,宣和元年的那位二甲五名小进士,曾经盛京城里意气风发的御史大人。
朔云的老县令——吕中梁。
躲出京城大半辈子,可不就是那位能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螳臂当车,日光朗朗
杲杲骄日升, 清风落肩头。
赶至东郊庄子时,吕中梁还是带着他勾线的草帽,呆在老地方乐呵呵地钓鱼, 闻见车马声,只似嗔含喜的叫嚷了一句:“小崔,你怎么又来了?今天我可没钓到什么鱼, 没法招待你了。”
“是我求你帮我一件事。”
“你先说。”
“请你出山, 替我去坐堂。”
吕中梁微微一愣,旋即推拒:“不去,我不会写辞赋也不会写政论, 文武全废,恕不能奉陪!”
女子却不如平常同他插科打诨,立在坡边,池塘波光粼粼,忽明忽暗流过她的脸颊, 将微蹙的眉心与翘起的嘴角映照出几分莫名的哀悯。
吕中梁心下一紧, 连手中晃动的鱼竿也顾不得了:“你这是那什么眼神瞧我呢?怪阴森森的。”他说完, 颇不自然干笑两声,企图像往日一样蒙混过关。
而她却隔着浮尘,遥遥对他一笑,恭敬行礼:“吕御史, 许久不见。”
只一句话,长持的防线一瞬坍塌。
吕中梁几乎是下意识想逃, 他不知缘由。
却觉得这样做他才能重拾起经年累月维持的体面。
他迅速别开眼,足上半拖着的草鞋险些开裂,踉踉跄跄向反方向走去。
“宣和元年的二甲五名小进士,打马游街春风得意, 曾也入得贵族宗室眼,放由驸马不做,励志提笔安天下,身兼翰林学士,书卷遗年广传,官为六部翘楚,掬心为天子门下,后为御史人杰,撞柱死谏数次......”
他越逃,步子却越慌张,后面紧跟着的声音犹如咒语盘桓,到最后他腿软几乎要跌倒在地,被人猛地一拉起身。
“你,你究竟是如何知晓的?”他吞下齿间涩意,强迫自己抬起头来,“恕老夫无法帮你的忙!”
“倘若我说——”
声线如金玉碰撞,击打在他狂跳不止的心脏,“我也是被江槲之逼出京城的呢。”
骤然间,天昏地暗,黑云作祟。
抬目,却对上一双乌黑湛然的眸子,丝毫不为天际晦明所动。
在她的眼里,他看见三月河的春水潮涨,漫开一潭水光。
是从前熟悉的模样。
思绪万千,世事纷杂,他不知该从何回忆,亦不知从何谈起。
若说自己也曾风光无比,眼看如今麻衣褴褛,显得分外可笑,若论当年因群小勾陷,见逐于人。
早以为覆灭成死灰的自尊与不甘却又阻拦他启口。
冗长的沉思间,一盏热茶递到了他手边,没催他,只是与寻常无异地关怀:“喝点热的,马上该入秋了,保重身子。”
渌波涟漪,他看见一张青年的脸。
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甚符合的颓丧与萎靡。
那张脸,是他。
彼时年仅二十又三,风华正茂,青鸟街一行他坐于高门子弟间,胯.下是朝廷特赐骏马,身上是众人艳羡的绯红官袍,端的是清朗永隽,风姿艳压三元。
街旁无不掷果盈车,往他的怀里砸去,而他高仰头颅,朝阳熠熠铺陈于身后,流霞漫天不及他身姿半分光华烁曜。
他是唯一一位从朔云来的寒门学子,亦为宣和元年最年轻的进士。
便以为此生风光无比,梦中青鸟衔枝当为他所愿。
兼入翰林,力修文策,献定文治之基;礼部初成,政绩斐然,政论辞赋针砭时弊,为市井所广传;仁心侠胆,两袖清风,路遇不平挺身而出,势与朱门断纠葛,接济城中寒门;后为御史,上劝帝王下抚百姓,将自己一生勇气都交付于正阳丹墀。
为文臣者,皆当中梁如此。
曾有位姓崔的太师给他题过这一行箴言,他深受所召,矢志笃行,萃力于斯。
但,也许是日光不甘那日为他做了陪衬,天地不容他铮骨。
三十岁这年,他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深的一次背叛。
他的一生心血与风华彻底覆灭。
有本参奏他在外以打油诗一号借诗讽刺圣上无能,甚至将他无心赠给友人的诗歌翻找出来,一一列出,将遣词造句打乱,以证不敬之心。
谣言流传,风波不穷,是为“诗案”一则,将他钉死为不敬君主的罪名。
“蝉在远山林,空惹人不静。”审讯他的推官丝毫不怜他也曾是顶上的御史,用虎钳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吕大人可是在讽刺朝堂百官胡作非为,有违圣上所令?”
吕中梁咽下口中鲜血碎牙,怒斥道:“不过是闲笔几句田园诗作竟使得这瓢脏水乱泼,诸位大人莫不是心虚怕了!”
“继续审!”
一声令下,日复一日,迎接他的永远只有牢狱的腐朽与坐下干燥的稻草,漂浮不定的灵魂才有一方栖息之地。
眼望窗外朝阳,他不敢置信,昔日打马游街的自己竟会沦落至此。
他不甘,不愿认下罪行,一家妻儿老母的命与他相隔一扇铁窗,奄奄一息。
妻子临终前,曾有口无声对他说了句话:“中梁,你不肯放下你的风骨。”
“螳臂当车不自量,无异于直视日光……”
可这世上偏要有人与天道拼命,也不肯放下自己一文不值的风骨。
他偷听到狱卒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