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过去的事了。”
鲁时长叹一口:“你可别想骗过我们这群半截入土的人了,喜欢就是喜欢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是个好孩子,又不会像赵承泽那样对你,你怕什么?”
崔迟幸一笑。
他当然和赵承泽不一样。
初见时,她总畏惧他一身艳皮幽魂,竟不知他踽踽独行如此难捱。
如今思来,倍感歉疚。
她见过他将庄子增产尽数用作接济寒门,也见过他默不作响将路边小摊上的物件全部收买,只为让他们在凛冬天早些归家;见过他为了惩治贪官污吏动用酷刑,哪怕一人背上佞臣罪名;也见过他夜夜所燃每一根灯烛,将案上公文,民生大计照亮得纤毫毕现。
纵然世事纷乱,他仍会持正守节,挑灯仰望锦绣河山;哪怕被打碎一身骨头,他也会抽丝剥茧去寻找自己的天地;不惧匍匐淤泥,不畏肝肠寸断,依然洗净双手拂去四海尘埃。
就像是深冬大雪中凭空生长出来的一枝梅,枝干冷硬,仿佛下一瞬就要被积雪压折了枝头,偏偏花又开得极清极艳。
干净,明朗,似雪纯透,似梅炽盛。
在她心里,他便是盛京城里最好最好的郎君。
他从不会锁住她想要的自由,也总是给她想要的温柔与缱绻,热烈的,温和的,点点滴滴,他都交予她。
恩情、友情、爱情……
他与她之间,已不再局限于一方。
可她却觉得有些愧疚,如初春不胜冰雪,如暖风不胜寒梅。
她没能承托好他的一切。
论起怕,她想,她更怕的反而是他肆无忌惮的付出。
正思量间。
“小崔,你身上也一定有他所看中的地方。”鲁时撑着脑袋,仔仔细细看她的眉眼,“他不会那么轻易喜欢一个人的,但我总觉得,你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重要吗?崔迟幸难发一言。
“既然如此,你们二人也不要觉得谁亏欠了谁,好好的在一起就是了,何必要反复琢磨,把好好的感情都浪费在短短的一生里。”鲁时觉得一时讲大道理也不太习惯,不自然地干笑两声,一把抓起在旁洗干净的新桃,开始乱打比喻,“你看吧,我要吃的桃子是半粉半青的脆桃,太青则生涩,太粉则绵软,我都不爱。”
“嘎嘣”一口碎在牙间,他满意颔首:“诶,现在就是刚刚好的时节哩。”没吃两口,就又感伤道:“唉,也就这几年了,再过段时间我就吃不得咯,牙都掉完了!尽管如此,我也不要将就吃软的,多享受享受当下的珍馐才是。”
脑袋一片混沌,坐在对面的姑娘也拿起一只,径直往嘴里塞,含糊嚼着嚼着,还在掉泪:“你这桃子拿盐水浸过吗?咸甜咸甜的,比盛京城里的好吃。”
鲁时一下骄傲起来,看着她吃,嘴角就没下来过。
渐渐地,皓月下粉白的面容爬上了一层红疹。他恍然大悟,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桃。
“你吃不得啊小崔!!”
——
盏灯烛火还燃个不停,采薇看着满身红疹的人,一边擦药,一边心疼:“姑娘明明知晓自己碰不得桃子,又不当心点!”
“嘿嘿,哎呀好痛,你轻点下手。”
“活该,非要疼了才能长记性!”
崔迟幸半倒在阴暗的桌角,砸吧砸吧嘴,还在回味咸味桃肉的口感:“这桃子怎么会是咸的呢……”
采薇看了眼她哭肿得像桃的双目:“还在桃桃桃!姑娘,明天还得坐衙呢。”
崔迟幸撑着下颌,看向镜内浮肿的脸颊,骇了一跳,诧异哀嚎:“我没哭多久呀!”
捂住通红的脸,转念一想,还是挺久的。
鲁时说一句,她就哭一句,从天际浅紫泛星,哭到深夜鸟雀偃息。
虽然想了很久也没能够想通,自己不过是个置身事外的陌生人,为什么眼泪就没断过。
“小世子,他过得很难。”
打从这一句起,她就开始哭了。
鲁时一定不知道,后来的世子还被亲生父亲打断了脊背,迫使他放弃夙愿替父上位;不知后来的世子过得并不快乐,赵承泽死了,他还是夜夜难以入眠;不知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仍为蜚短流长蹉跎半生......
他不愿看见父子反目成仇,却不知赵弥客因此愧疚二十余载,惟日为岁,犹如困兽犹斗,将自己困在害死母亲的谬论中煎熬春秋。
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攥紧心脏,让人窒息得喘不过气,在旁颤颤巍巍的火苗烧着了血管,遍体熔烫。
崔迟幸一骨碌钻进被窝,将自己裹成团。
还是没能够止住眼泪。
太没出息了,那么大的人了,明日还要坐衙呢,怎能说哭就哭,叫人看了笑话。她咬紧牙关,决心咽回哭泣声。
迷迷糊糊的神思里,似有人在耳畔轻语:“昭昭,有我在呢。”
去他的,想哭就哭了,谁规定县令不能捂被窝哭鼻子了,她偏偏要哭得大大方方的。
而后帐内传来呜呜咽咽的悲戚,连枝灯上的蜡油也跟着哭,一滴沿一滴。
泪水朦胧,烛火描摹出一道挺拔身影,瘦削如青松,料峭如寒梅,他仍端的清风明月,岁月不减他舒朗风华,温柔一双眼脉脉望着她。
她忽然,很想很想。
抱住他,抱住幼时的那个他,抱住现在的那个他。
难怪当初月下,她问他过得好不好,他却缄口不言。
原来那些年,他一直过得不好。
故人临在眼前,她伸手去抓,却觉浑身被抱成暖融融的一团,迷迷糊糊就倒进怀中。
绵长的梦里,他亲吻她的鼻尖,拭去她的眼泪,擦干净她的额发,温柔地唱着童谣哄她入睡。
而她亦用尽全身力气回抱,小小声地许下誓言:
赵弥客,你别怕。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
到时候,我会保护在你的身前。
没人能够欺负你了。
我们执手就此一生,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晨起风波,台前戏断
五月是最吵闹的季节。
天亮得越来越快, 蝉也起得越来早,鸣叫声声入耳,搅乱好觉, 令宿醉后的脑袋愈发沉痛。
不得已准备望向窗外天色,崔迟幸翻来覆去,准备伸个懒腰起身。
刚睁开眼, 一张嬉皮笑脸映目, 四目猛然相对。
“啊啊啊啊啊啊!”
同时而起的是两道叫声。
崔迟幸一把摸出枕后的匕首,对向来人,厉声质问:“你怎么会在我的寝房!”
“你怎么会在枕下放刀啊!”柳昭连忙退后, 一屁股跌在地上。
“防的就是你这种登徒子!”崔迟幸又气又急,恨不得将匕首一把捅上他的眼睛,“滚出去!”
反而是登徒子先委屈起来了:“我怎么知道你还在睡觉?”
“明明知晓我还在安睡,你又为何要凑到床帐旁?”
“你睡觉了也长那么好看,我走神多看了几眼也不行啊!”
平而直的长睫垂在眼睑, 肌如白玉, 除去紧蹙的眉心与脸颊几块红斑, 睡相又乖巧又温甜的,一点也不像初次相见那么清冷。
让人多看几眼又怎么了嘛!
柳昭理直气壮反驳:“况且你这门直接大开着,又没人,那我有要事找你就只能来找你咯。”
“你……!”崔迟幸被这人气得没法子, 刚起床脑袋还晕晕沉沉的,昨晚的作呕感还挥之不散, 只得憋下一口气,眼风一扫他惊恐不定的面容。
“有什么事需要你起那么早来告诉我?”
柳昭讪讪一笑,试探着凑上前去,又被她手中呼咻向前的寒光吓得一退, 举起双手认输:“有话好好说嘛……”
“哎呀,就是……我今日想请您去祥庆楼听出戏,以报当日救鹂恩情。但是我待会儿还要早些去隔壁几个县城赶生意,只好早起来寻你咯。”
“你既要请,差遣个随从来告诉我不就行了。”
“一是我要昭示诚心,二是我要派长随来,您这人肯定推脱,还不如我亲自来求您呢。”
崔迟幸狐疑盯他一眼。
祥庆楼那可是整个县里名号最响当的瓦舍楼子,一场戏下来少不了百贯钱,这人小小的心眼子竟能花大价钱请她。
莫不是还计较着抢生意的事,存心要耍她一回?
柳昭行商多年,哪里看不出她什么脸色什么想法,赶忙恭恭敬敬作揖:“我的好县令啊您就别疑神疑鬼了,您是官,我是商,小的怎敢得罪您?”
崔迟幸:“你出现在我的寝房已经得罪我了。”
柳昭:“......”
软的不行,来硬的!
崔迟幸懒得再留给他多余眼神,径直下床准备洗漱,立时被人抱住左腿。柳昭在地上不停扑通,死死攥着她的裤腿不肯撒手:“你不去我就这样一直跟着你抱着你!你就带着我去坐衙啊,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