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跨过门槛,一阵清脆响亮的啼哭从帐内传来。
“生了!生了!是个小世子!”
“恭喜主君, 恭喜夫人!”
一口气彻底断在起伏的胸腔间,赵承泽走进房内,冷冷一瞥跪倒一片报喜的人:“先下去吧。”
帐内孱弱无力的女子抱着幼婴, 她挤出笑容, 用额首贴着他的,眼角泪珠一滴滴滑落,落在一人眼里, 刺痛心扉。
“阿缨。”
她艰难仰头,撑起嘴角,将孩子稚嫩的脸庞展示给他看,仿若收获珍宝:“夫君,你瞧, 是我们的孩子……”
他从她手中慢慢接过, 不可思议望着襁褓里的幼儿。
一触即破的皮肤, 眼睛还未张开,哭脸皱巴巴的,和漂亮的她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可她眼眶通红, 笑盈盈道:“是不是很像我?”
“夫君,你会对他好吗?”
赵承泽心下一凛, 问:“你这是何意?”
空洞无神的眼凝望着他,似在用眼神乞求一个答案,她咬唇,掀开被褥一角。
满是血红。
“我想, 我是活不下去了。”她苦笑,攥紧被角,“该如何向你解释呢,承泽,我爱你的,可我……”
她闭上眼,避开他的目光,干得发疼的喉咙每挤出一个字,犹如吞针:“对不起,此生是我对不起你,我只求你……”
“待我们的孩子好,一切,是我做阿娘的对不起他。”
他瞬即俯身,抓紧她冰冷的手,企图温暖她已枯干的血液,反复唤她:“不可能,不可能……阿缨,你醒醒!你不能走!”
“我的孩儿……”
两行清泪从眼底滑落,干裂的嘴唇,一遍又一遍挪动:“弥客,安澜。”
“照顾好他。”
她费力睁眼,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住他的手:“求你,先答应我。”
“阿缨,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你不要走,不要走……都是我的错,求求你!”
终于等到他的应诺后,一息间,魂魄乍空。
漫山遍野的红笼罩在她身下,而她眉间无悲无喜,唯独留着一丝牵挂。
泪停了,微弱的呼吸断了。
窗外梨花零落,宛若白绫纷纷扬扬,携带一院喧嚣离去,赵府又沦陷于幽暗。
他的爱人,阖上双眼,安然离去。
他默默注视襁褓里,目光逡巡于亡妻与幼子的脸庞。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他必须下一个决定,能守住赵府未来的决定。
哪怕是牺牲为他拼命诞下一子的亡妻。
“凡签死契者,杀。”他抬手下令,“那个坐婆是浔阳来的假户?既无亲眷——”
“一同灭口吧。”
“这个孩子从此出生于八月廿七,从今日算起,往后拖延三日。夫人停灵便须十日,三日后才许向府外申买灵柩。”
而他抱着了无生气的躯壳,整整三日,滴水不进。
一旁小儿饿得无声时,他便发疯似地掐住细弱的手臂,听见哭声再度嘹亮,他笑得支离破碎:“叫啊,叫啊,看看你的母亲,你的母亲为了你这个孽障,死后不得安生……”
痛苦,绝望,无可奈何,交织为一张巨大的网,牢牢束缚他的所有心绪。
白玉蜡油一滴滴下坠,混着瓢泼夜雨,像是夜漏作祟高悬梁顶,一刻刻宣判他此生罪孽。
白日他端正衣袍,当作无事发生,依旧眼高于顶拜在玉墀台前,同崔家的斗,同文武百官斗。
夜深人静时,他埋入飞蝇作怪的春帐里,眼看渐渐溃烂的躯壳,烛火也难渐染青灰色的皮肤。
他唯一的亲人此刻在摇篮里,饿得啃手指,口涎滴落。
他不去看,也不许旁人照料。
饿死他吧。
让他去陪他的母亲。
可鲁时一次次提醒他,世子是他与夫人情深之时所得的孩子,本该金尊玉贵养着,缘何要这般作践。
况且,夫人定然不想世子受这样的苦。
“是他害死了我最爱的妻子,我却还要将他此等杀妻仇人供养!这究竟是什么天理!”赵承泽怒斥反驳。
从始至终,他只将其视作一个与妻子有着十二分相似,却又杀了她的仇人。
……
“我告诉主君,小世子怎么会是他的仇人……他疯了,他根本不会听旁人的劝解,他将知晓当年往事的奴仆都杀了,却不知道我已在暗中调查。”鲁时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夏夜星河倒映在他眼里,已分不清是泪光更盛还是星子闪烁,“我又该如何告诉小世子……”
待知晓所有往事后,他遍体冷僵。
真相在他的心底埋下一颗毒种,从喉咙中破土疯长,枝桠却封住了他开口的嘴。
他既怕将原委悉数告知后,父子二人反目成仇,世子小小年纪,心中怎能承受如此丧母之痛、深仇大恨,让赵承泽知晓了,他又该如何保全这条命,如何保全世子安危。
若是不告知,世子将一直活在父不爱的囹圄中,终生得不到一个答案,于他而言又是何等煎熬。
于是,鲁时选择半遮半掩。
在世子五岁生日时告诉他:“世子,从今往后,我们就在八月廿四庆生,但你万万不可向外人说。记住,你的生辰仍是八月廿七。”
小小的赵弥客饿了许久,抱着鲁时好不容易藏下的糖饼,腮帮子鼓鼓地问:“阿爷,为什么?”
“待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也许再大点,阿爷就能全部告诉你了。”鲁时摸着他的脑袋,深深注视许久。
“阿爷,我知道了,我一定守好我们的秘密,不会让阿爹知晓。待我长大后,你再告诉我所有,好吗?”
可惜他没有等到那一天,就因多次相护世子被赶出赵府。
是日大雨,孩童的哭声却压过檐外滂沱,抱着他不肯撒手:“阿爷,阿爷不要走!”
看着从小带大的世子哭,他也跟着哭:“要听阿爹话,要考出功名,奴没法再陪您了!”
……
“我走后,小世子的日子一定更不好过了。可我能怎么办,我在盛京居无定所,还被赵承泽猜忌,他杀光了所有人,唯独没能察觉到我,但若是我长留一刻,又怎能安然无恙守护好这个秘密……”
鲁时哭得不能自己,“后来,赵承泽也瘫在床上了,临终前……不知怎地发现我已知晓当年的事情,就派了几路人来屋里对我下手,幸而那一年,小世子已然十九有余,他的人保下了我,我才能活到今天。”
“我是真高兴啊,不为别的,我是在想,世子终于能够保护好自己了……”眼泪一滴滴浇灌浑浊的酒盏,映出一张皓首苍颜,皱纹痛苦地蜷缩为一团,他笑着笑着还是在哭,“是我对不住他……是我对不住世子,当年的我,实在没办法陪他继续长大……”
蓦然,一双纤细的,略带凉意的手抚上他的肩头。
他抬首,见眼前人的眼眶在漆黑夜幕里通红更甚,稀疏月光与她眼底凋敝重合,她嘴角略翘,长睫上浸润了好些泪水,在月下晶莹剔透。
每一滴泪,都将道不尽的悲恸诉说得清晰分明。
“他不会怪您的。”崔迟幸缓缓道,“这么多年,他一直很感恩有您的存在。”
昔日烛火旁,她抱着他,依偎在他的怀里时,也常常听他提起幼时的事:“若不是那位朔云的老管事屡次相护,恐怕我活不到今天。我心里,一直是感谢他的,也一直惦记着他,可惜朔云实在是太远了,我还未能亲眼再见,只得托人前去帮衬接济。”
当时“朔云”这个名字,就已经烙印进了她的心,知晓后面自己将被调任于此地时,更觉是天意冥冥。
她四处打听,方才发觉吕中梁在乡下的庄子邻居竟就是赵府的老管事,不由叹服,是世间万般造化,将她引到此处。
好像她本该就知道这些事,这些陈年旧事也就默默等在这里,等她揭开。
可为何知晓后,心中没有等待意料之中的酸痛,反而是一丝怅惘涌上心头。
面对他不堪回首的过往,甚至是不知所措,空空落落的,令全身都在澜夜里漂浮。
明明,明明在他怀里回忆往事时,他说一句,她便忍不住哭一句,听他坦然自若毫不在意的语调,反而是她哭得稀里哗啦,牢牢抱住他。
怎么眼下没感觉了呢。她不明白。
“小崔,你怎么也哭了?”
崔迟幸怔住。
她赶忙擦去脸上潮润,这才发觉干涸泪痕将整张脸粘得紧绷绷的。
还以为自己根本没有落泪。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矢口否认,企图通过笑意蒙混过关,“还不是你讲得活灵活现,我被打动了。”
鲁时看着她躲闪的眼睛,兀自斟满酒,一语戳破:“小崔,你是不是喜欢他?”
她没敢回答。
“他应该也喜欢你。”
指腹不停捻泪,到最后手忙脚乱,崔迟幸垂首,任由泪水掉进已蓄了一滩的盏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