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71)

  蓦然间,幼子不再动弹,小拳头失去了挥舞的动作,他长睫低垂,雪白的面容灌满紫红。

  灯色柔软流过他的眉眼。

  与他曾经耳鬓厮磨的爱人,是如此相似。

  他们的眼皮上,都有一颗褐色小痣。

  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眼型,鼻子,嘴巴,无一不像他的爱人。

  他又想起旧夜往事。

  他最心爱的女子,躺在一床血污中,苍白孱弱,咬着牙,一字一句戳向他的心窝:“赵承泽,我恨你。”

  于是,他松开了手,缓缓,倒在一地纸钱中。

  赵府自此陷入一派死寂。

  鲁时扛起了赵府重任,他一边照顾孱弱的小世子,一边要打理葬礼事宜,时不时还得去主屋照顾昏迷的主君。

  待请乳母来喂时,他方才知晓,世子不是被掐晕的,确切来说,他是被饿晕的,那夜的他已饿了三天三夜,自出生起就没有进食,这一切都是赵承泽吩咐的。

  撩开襁褓,幼儿小小的躯体满是勒痕与掐痕,小世子生得白,紫红黑青好几块颜色落在身上,触目惊心。

  鲁时一边哭,一边将他护在怀里:“世子,你是我们赵府最疼爱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他只以为主君是悲伤过度一时走火入魔,却不曾想,一魔就是五年。

  他还是没能够走出那夜的灵堂。

  也没能够放过年幼的孩子。

  他酗酒更甚,每当入夜,都会醉醺醺地来到偏院,将院内砸的一干二净,将床榻上的小儿高高举起,摔在地上,将他殴打至体无完肤。

  “孽障,孽障!你害死了你母亲!你害死了整个赵府!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吗,因为你,你的母亲甚至不能及时下葬,尸体都发烂啦,发烂啦!”

  他走得摇摇摆摆,推开门,宛若鬼魂降临,摄取一室所有温暖。

  迎接他的永远只有稚嫩的一声声哀求,求他停下杀手:“阿爹……阿爹……”

  五岁时,世子曾问出一句:

  “阿爹,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恨我……”

  结果是他缩在角落里被打得险些没了命。

  幸而鲁时及时赶到,将小世子救了下来,牢牢护在怀里,泪如雨下:“主君!您就算再不疼爱这个孩子!那夫人呢?这也是夫人的孩子啊!你曾说过要对他好的,他是我们赵府唯一的孩子!”

  闻言。

  乌黑身影倏然坍塌,坠倒在地,双手捂面,哭了很久,很久。

  “阿爹,你别哭。”孩童奄奄一息,却凑上前去,擦净他的眼泪。

  他以为这样就能够换取父亲的心软,以为父亲就能对他有所改观。

  事实上,后来的赵承泽也改正了,他很少踏进偏院,避开往来,对此地不管不顾,因为鲁时数次相护世子,便被发配去了偏院,不再掌握管家大权。

  “鲁阿爷,我给你念……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鲁时眼看世子日渐成长,笑得舒朗,常常跟在他后头,为他捏肩捶背,还会给他背诗听。

  他既聪慧过人,又比旁人付出百倍的努力,努力到深夜子时还在持笔写诗作文,天未亮就开始背书。

  “鲁阿爷,你说,我要是考取到功名,是不是阿爹就会喜欢我了呢?”小小的赵弥客双手捧起下颌,不解咕哝道,“我不明白,阿娘明明很爱我,可阿爹为何那么恨我呢?你说,我出生时究竟发生什么了?”

  鲁时目光沉了又沉,喉咙干涸,挤不出一个字,眼睛细细描摹过小世子稚气的面容。

  眉眼出落得愈发像他的母亲。

  丹凤眼,挺鼻薄唇,褐色小痣,长得像只漂亮的小狐狸。

  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脸蛋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呢?

  视线渐渐朦胧,未几,又变得清晰,是小儿擦过他的眼泪,坚决道:“鲁阿爷,你别哭,待我考取功名后,就想法子分府别住。”

  “这样,我们就再不会被打了,夜晚就能够好好读书,阿爷就能好好睡觉。”

  对上他清澈眼眸的一刹那,鲁时失声痛哭。

  往后,他想尽一切办法,找到赵府被赶出的旧仆,揭开往事谜底。

  功夫不负有心人,约莫半年后,一些扑朔迷离都有了回音。

  原来,小世子的生辰不是八月廿七。

  是八月廿四。

  夫人难产离世的一日。

  换言之,他的生辰本该是两个月后,却因母亲动了胎气不得不提前出世,处在父母恩怨纠葛最深最烈的日子里。

  那一夜的赵府,烛火通宵未歇。

  男女咆哮声从书房不停传出,梁缨哭得嘶哑:“我以为你心狠手辣不会动我的家人!你为何要弹劾我的阿兄,为何!”

  “你的阿兄他结党营私,与北疆勾结,这还不够么!”

  “你胡说,你胡说,我阿兄不可能是这样的人。”梁缨失魂落魄,抓住丈夫的手臂哀求,“我阿兄虽无大能,但他绝不可能犯下此等重罪,一定是有人陷害他!你救救他,夫君,你救救他夫君……”

  而平日里待她百依百顺,温柔体贴的夫郎立时黑脸,一把推开她缠连的双手:“现在你求我求得倒是好听,一口一个夫君叫得亲近。”他冷笑一声,从背后掏出一本书卷:“那这是什么?!”

  梁缨失神地望着他手中捏住的纸张,就要前去夺,耳边传来阴恻又冰冷的念声,赵承泽将手抬高,咬牙切齿:“二月初五,曹家郎君成亲了,我好像也该放下过往了。”

  “四月初六,他家夫人似乎也怀了,为何我会有一丝伤心呢?”

  “四月廿七,我必须,告诉自己,我是爱他的,我爱赵承泽,不为什么,他是孩子的父亲,我想我应该爱他。”

  ……

  “梁缨,从始至终,你都在骗我。”

  赵承泽掐住她的下颌,冷漠一瞥,恨不得能戳瞎她这双漂亮的眼睛,这样她的眼里就再也不能够装下其他人,她就只会爱他了。

  “我待你不好吗?”他歇斯底里抓住她的双肩摇晃,“为了你我收敛恶名,为了你我原本想待孩子出生后再动梁家,你为什么要逼我,阿缨?我的好夫人,你可真是把我骗惨了,你说孩子是你在赵府唯一的亲人,我呢?”他不甘置信地一遍遍问她讨要答案:“我呢?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吵到天翻地覆,书房传来震天动地的碎响。

  末了,一地纷乱的碎片与纸屑里,梁缨瘫倒在地,臀落一片猩红,她捂着肚子痛苦哀啼:“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阿缨!阿缨!”

  此夜渐寂,风波又起。

  宫门紧闭,寻不到医正前来,府内只好从城中抓了个还在坐馆的产婆。

  动了胎气的妇人已没有力气再痛哭流涕,掐紧衾被,只将所有气力调动到身下生产。

  夜无月,风狂啸,整座府邸浸润在黑幕下,毫无生气。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长随慌张进门禀报:“不好了,主君。宫里有人传话,今夜钦天监夜观天象,文曲星冒红,与人主犯冲,是大凶之兆,圣上连夜下令,凡为此日出生的孩童不得入仕,以消灾祸,保天下太平!”

  冷汗如雨骤下,赵承泽僵立在原地,缓缓转首,目光投向里屋产婆婢女围成一团的床帐,渐渐凝重。

  “阿缨……”

  他轻唤一声,转身向别处走去。

  烛火映亮整个祠堂,将牌位照得历历,每一块楠木牌匾,每一个金墨题字,皆是赵家祖辈荣光。

  正屋内,女子骤然发出一声声惨叫,闻之撕心裂肺。

  “夫君,我疼……”

  他跪在蒲团前,额首紧贴在地面,乞求上天能给自己一个回应。

  “今日出生的幼儿,恐犯人主,往后不可入朝为官。”

  “夫君,救救我,救救我。”

  赵家的荣光,妻子的性命,在他耳畔,风吹雨打般来回贯穿。

  珠帘的圆影正落在交错的牌位间,烛火昏黄,像是探头探脑的小鬼,嘲笑他的犹豫不决。

  “你若是让这个孩子出生,整个赵家都将毁在他的手上!”

  “夫君,救救我,救救我和孩儿。”

  “你今日所得荣华富贵,无上荣耀,今日皆于此毁灭。”

  “夫君,你不要我和弥客了吗?”

  ……

  他阖眼。

  要怪,只能怪这个孩子。

  他来的太不是时候。

  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停产。

  一切还有回转。

  只要保住他的妻子,他们往后还会有很多个孩子,她还会一直伴在他的身侧,死了一个该死的人,又何妨呢?

  作者有话说:

  赵承泽你真坏啊(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第124章 雪中寒梅,不败岁月

  他猛地睁眼, 起身,毅然决然向正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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