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70)

  ……

  渐渐地,筐也满了,纤细脆弱的脖颈也被压弯了,红疹满山遍野顺着皙白弧线攀爬。

  困成一条缝的眼里,朦胧窥见她手臂、脸颊、脖颈都漫上一层红晕,却不像是平常粘毛引起的,瘢痕触目惊心。

  鲁时歇在树下的瞌睡骤灭,大声呼唤:“别摘了,小崔!”

  女子置若罔闻,咬紧下唇,挺着一口气般将最后一棵树下的桃子全部捧在怀里。

  见粉红尽消亡于苍翠,她眉梢舒展,似是全然未感受到骇人的红疹,只甜甜地笑着,清眸映塘,雪亮如星子,扬起下颌向远方呼唤:“够了吗?鲁管事!”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他本想试探一下来者是何居心,又带着何等决心,倒没想到这姑娘一鼓作气,把他的话当了真,仅用了一个多时辰,就已将方圆一大片的桃林全部清遍。

  来来回回,抬头尽为一色翠绿,树上的亮色都被摘尽了他的两筐,清粉交映,煞是好看。

  凝视着嬉皮笑脸的桃,忽觉嗓中凝了块不上不下的硬团,刚一抬眸,撞见正朝此处走来的女子,她手捧大堆,一骨塞满筐中余下的位置,仰脸笑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鲁时看了眼她毫无怨气的笑靥,又看了眼她露出的皮肤上长满的红疹,在心底扇了自己一万次巴掌,两指掐起捏了捏眼角,将眼底酸涩憋了回去:“够了,够了。”

  “你明明知道碰桃子会犯红疹,何苦要答应我呢?”

  她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自然您想要我做,我也好展示一下我的决心,才能从你嘴里知道更多东西。”

  “你就那么想知道小世子的过去,为何?”

  眼望着她的目光一寸又一寸沉了下去,声如琅玉,但笃定地,咬清了每一个字:“他……于我而言,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我不想他一直困在过去。”

  ——

  夏夜星烁然,凉风月常伴,花下兰苑里,三人正对酒相谈。

  鲁时却是一声不吭,默默听着另两个人叙谈,汤也喝完了,酒壶也空了,黍米的热香也都消失在冷夜里,吕中梁早已醉趴在桌前,砸吧嘴角。

  崔迟幸看向他紧锁的眉心,解开披风,罩在他肩上,支起下颌,看向吃着花生米的鲁时。

  他喝得也有些多,脸颊酡红,眼眸却格外炯亮,仿佛根本没醉。

  “这下可以告诉我了吧,老鲁。”崔迟幸翘起唇,将两只藕臂上的红疹摊开他看,开始卖起可怜,“哎呀,为你摘你的桃,我这皮肤都快烂完了,你说该如何报答我才好呢?”

  鲁时有些好笑,没想到县令喝醉了酒也是爱玩闹的,故意逗弄她:“小县令,你想要什么来着?”

  喝了太多,头脑发重,额首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心里懊悔着自己出尔反尔的酗酒恶习,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来,摊开双手,手指一勾:“我要赵弥客的过去。”

  “告诉我,他与赵承泽之间的恩怨。”

  “县令啊,那可过得太久了,事情也太多了。”

  久到他以为早已忘了那些过去,多到他不知该从何提起。

  “赵承泽,他,不是个好父亲。”

  甚至不是一个好丈夫。

  鲁时苦笑一声:“也就是他死了,我才敢同你说出来。”他兀自斟上一壶酒,喃喃自语:“从何提起呢?”

  不如,从夫人过门开始谈起吧。

  他很早就跟在赵承泽的身后了,纵然赵氏声名狼藉在外,但从未亏待过赵府里的下人,凡有跟随,无不厚赏,况且赵府人少事少,除了总管采买,打理庄子,倒也没有多余的事可操心。

  赵府向来冷清,最热闹的一回,当属主君成亲的那晚。

  大红灯笼高高挂,长廊镶灯逶迤连绵,何等绚烂盛大的光景。

  新过门的夫人单名一个缨字,出自河东梁氏,是河东鼎鼎有名的武将门户,曾也同张家齐名,可惜多年嫡出唯有独女,其余子孙碌碌无为,领个闲差作罢。

  唯独她性格坚韧刚强,诗书无有不通,武艺无有不学,曾是河东有名的贵女。

  样貌又生得极美,一双丹凤眼纤长,媚态张扬,外表与其铮铮傲骨截然相反。

  凭着好家世好相貌好才情,及其及笄之年,求娶之人踏破门槛,可她不急,总说要挑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挑来挑去都觉得不满意。

  后来,梁氏一家进宫赴宴,小女梁缨盯着宴上一位探花郎瞧了许久,二人对视,只一眼,便是双双动心。

  却未曾发现为首的位置上,一道幽深目光久久未曾她脸上挪去。

  宴会散后,她请托父母,与探花郎定亲,二人情投意合,本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修得美事一桩。

  未料商量好的下聘前夜,一道圣旨从天而降,砸碎了她所有希望:“……珠联玉璧,佳偶天成,特钦河东梁氏与盛京赵氏联姻。”

  梁缨就这样跪了一天一夜,拗不过天命,不得不向旨意低头。

  她烧光了所有与旧情人的信,心如死灰嫁入赵府。

  与其说是嫁,不如说是抢。

  是赵承泽把她抢进府内。

  那个寂静长夜里,花烛燃了一夜,赵承泽抱着她亲吻,甚至激动到落泪:“阿缨,一年前宫宴上我就喜欢上你,如今终于能娶到你了。”

  梁缨无力躺在榻上,默默想。

  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不愿成就她的幸福呢;如果真的喜欢,为什么要将她抢入赵府;如果真的喜欢……

  可她不喜欢他啊,她从未留意过他一眼,怎么就嫁给他了呢。

  她不喜欢这种被束缚住自由的感觉。

  但他的眼泪又那么滚烫,随着岁月渐深,烫化了她的心。

  在外冷酷无情的佞臣,为了她一次次低头俯身;知道她不喜欢被圈在府里,就常带她游山玩水;知晓她喜欢温柔的翩翩君子,他总是洗净双手污血来拥抱她,事事以她为先。

  他的眼里,始终只有她一人,尽管娶她的手段是那么强迫,于她而言,甚至是不光彩。

  渐渐的,她的眼里也容得下他了。

  她想,她应该是喜欢他的。

  不然为何在怀上孩子后,丈夫倒在她怀里哭泣,发誓一定会对孩子好,对她好,而她也哭个不停。

  赵府内,夫妻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主母开朗活泼,总挂着盈盈笑意,待底下人极为和蔼。因为世子的到来,夫妻感情更加甜蜜缠绵,府内一派和谐相融,大家无不期盼着小世子的诞生。

  鲁时作为老管家,自燃也是小心翼翼照料,日日夜夜期盼,期待小世子能让整个赵府变得更有生气。

  像他的母亲一样,为赵府带来温暖与和煦。

  宫里来的医正常常说,母子身体康健,定能够平安顺产,府内人更是无不翘首以待。

  小世子天生带着所有人的期盼与宠爱,他这一辈子,本该无忧无虑,生长在一个完美幸福的家庭。

  但,一切都从怀胎八月后覆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早产之日,星象异变

  当时的鲁时并不在府上, 弟兄病重,他日夜兼程赶回朔云探亲,待十多日后赶回府时, 赵府已挂上了白绫。

  主母亡故了。

  昔年月华如水,簌簌飘动的白绫掩盖灵堂瘫倒在地的人。

  那个一向挺直腰板、在外杀伐果决的男人,佝偻全身, 跪在满堂烛火牌位前, 似痛苦似呢喃:“我做了那么多,你为何不爱我呢?为什么?阿缨!”

  他挣扎着去掀开灵柩紧掩的棺材板,双指嵌入缝隙中, 扣到十指指甲掉落,双眼猩红,声嘶力竭怒吼:“为何!为何你要这样对我!我恨你,我恨你……梁缨,你根本不爱我, 我们的儿子就是个贱种, 彻彻底底的的贱种!他只会为赵家带来祸端!”

  鲁时一怔。

  明明一个月前, 他还贴在主母的孕肚上,柔声祈愿:“我们的儿子一定会平平安安出生,我会许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与荣华,要让他做整个盛京城里最幸福的小郎君。”

  为何当下会口口声声怒骂着“贱种”。

  他不停驱赶边上飞舞的蚊虫, 一边抱住疯魔了的主君,哭得也响亮:“主君, 主君,您别这样!主母在天之灵会不安的!”

  低沉的、悲痛的两道哭声里,忽地,夹杂这一丝弱不可察的呜咽, 像病狸在哀嚎。

  赵承泽撑起膝头,转身,向灵位前的襁褓走去。

  入目,是方才出生的婴儿,他的儿子。

  似是感受到阴风阵阵,他小脸青紫交加,皱成一团,不住张口哭泣。

  下一瞬,青筋遍布的铁掌握上他的脖颈。

  “你去死吧!贱种!你害死了你母亲,还要害死赵家!”

  鲁时大惊,连忙阻止他的行动:“主君不可啊!这是世子,这是我们赵府的小世子!”

  赵承泽已听不进去任何劝说,痛下杀手,一味加重手中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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