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映天色,风平浪静,潺潺碎音温柔入耳,连带着四周的风都是湿润温和的,抚平忽起忽伏的疼痛。
实在是畅快,不禁深呼吸一口气。
春风拂过她的发丝,耳后两根红缨发带也跟着飘动,吕中梁转首,看向满面舒逸的少女,她脱去平日暗藏的愁态,正笑得开怀。
“怎么样啊,小崔,我这庄子不错吧?”
蓝天白云落在她的眼里,乌眸清凌凌的,她高高扬起嘴角:“不怪你想致仕,现在来了你这庄子,我也想跟着你一同退隐了!”
“嘿嘿,我这儿的鱼可是又多又肥,再供你个小娘子也没事儿。”
手中鱼竿微动,吕中梁连忙收了笑眼,全神贯注盯着池中央浮动的鱼漂,上下一阵晃动,他起身一甩长杆,银钩上挂着条扑闪不停的鲤鱼。崔迟幸见状,捉起裙摆,一溜烟赶下去,将扑闪的鱼一把握在手心,肥得险些没能握住。
滑溜溜的的大鱼在手心里游来游去,尾巴上的池水甩了她一脸,她笑声如银铃:“老吕,我给你带了只母鸡来,你可不得给我炖碗鱼汤喝?”
“诶,你怎么又给我提鸡鸭过来了!”吕中梁笑着按住朝她亲吻的肥鱼,“鱼嘛豆腐嘛都备好了!保证你能喝个新鲜。就是酒有些麻烦,你到时候可别嫌我自个儿酿的浑浊。”
“我现在不喝酒了,喝酒伤身。”
吕中梁挑眉,不信任地问道:“是吗?我同大家伙给你开接风宴的时候,你可是把我都喝趴了!”
“等着!我这次可得还回来!”
崔迟幸眨眨眼:“我可是给你带了城里的蜜饯果子、桃花饼子、鸡鸭猪豚。”
吕中梁咂咂嘴,戳她的脑门,佯装嗔怪,眼里却满是欢喜:“小县令,你可怪会贿赂人的。”
“这怎么能是贿赂呢?”崔迟幸说,“上有老下有小,上梁正下梁也正。”
吕中梁笑得更嘹亮了:“哈哈哈哈哈哈,怪不得你两个月就把那群人治得服服帖帖了!”
他头上花白发丝笑得发颤,眼角皱纹也跟着挤成缝,古铜色的皮肤因笑容而泛起红光。
崔迟幸一时怔住,端视他的笑颜良久,久到眼前虚浮。
“想什么呢?一双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破开迷雾,光晕笼罩在他和蔼苍容后,化成一道圆弧,惹人睁不开眼。
“没什么……就是看到你,回想起我在盛京时的老师,还有我的祖父。”崔迟幸一歪脑袋,认真端详他,似在认真研究原因,“明明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
吕中梁愣了愣,不可思议指着自己:“我就是个莽夫,怎可能同京城里的大人相比,更别说你的祖父了?那你说说,你老师有这么鲁莽么?”
崔迟幸摇头笑回:“那倒没有,他是我们礼部的老好人,做事也稳重。他呀,胡子头发纯白,和修道似的,最爱吃鱼羹,那时候我和好友经常跑去京城里最好吃的鱼羹脚店给他买,他这人没什么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和睡……”
说着说着,竟开始有些怀念盛京城的日子了。
那时候的刘长松喜欢吃什么,她都会和其他三人前去买来献上。不是因为讨好还是别的什么,是他们打心底喜欢这位老师。
他性情中庸,甚至被同僚点评为懦弱,但从不会摆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从不与人争端,整天就是笑呵呵的,与集贤院众人像同龄伙伴一样亲近,也许正是因为他的和蔼,才能让集贤院成为一方太平净土。
让她明白,原来乐观也是一种力量。
说来,也并非全然不同,无论是远在京城的老师,还是眼前的老县令,他们都一样豁达开朗。只是刘长松更像砧板上的一块面团,吕中梁嘛……
与其说他毫无逻辑,不如说他的锐刺被磨得一干二净。
他曾经,想必也是个傲到骨子里的人。
崔迟幸抬首,仰望碧霄,澄澈净朗。
好像有他们这样的人存在,天际就会永远开阔。
“多食多睡那是长寿之象,你那位老师不是中庸,他只是比你们更懂得,适当的退让比一味冒进好。”吕中梁缓缓沉吟,手指蜷缩又张,还是没忍住拍上她的肩,“小崔,啧,我当官那么多年了,当然也能明白点什么。其实,我还是想同你说一句,京城云谲波诡,适时退出京城不见得就是个坏主意,但你要记得……”
“一定要回去。”
崔迟幸沉默。
“你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去更高的地方。”
她笑了起来,不同先前那么舒朗,浅浅勾起嘴角:“答案不都在书里写着么?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无论如何,我都会尽我所能。”
她抬头,定定注视着身前人:“不为宋氏,不为君王,非人臣之身,为天下,我皆当如此。”
吕中梁张了张口,喉结滚动,最终轻拍她的肩头,干笑两声,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走吧,上去,我给你倒些茶喝。”他躲开不解目光,将鱼筌挂在腰间,一撸袖子又换上爽朗大气的模样。
歇下脚没多久,二人各自抱着盏茶有说有笑,门外便传来呼喊声:“老吕,你今日找我何事?”
吕中梁凑近,小声道:“等会儿他故意刁难,你可别理,他就爱耍滑头。”
刚撤回身,一身绀青粗衣的老翁就已迈入门中,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见到地上被束缚住嗷嗷叫的鸡鸭,傻愣愣地站住,愤懑道:“我就说你最近怎么不往我这儿买了呢,是有人给送啊。”
他冷笑一声,抬首,与一剪秋瞳相对。
乌浓睫毛一颤,少女盈盈一笑,毫不避讳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主动先开口,做了个揖:“初次见面。”
“向鲁管事问好。”
身影伫立在门外,许久没能回话,石雕似地顿住,隔着春光与尘雾与她碰面,与她无关的陈年旧事却皆于此涌上心头,摇摇欲坠。
过了许久,他端正整理衣袂,轻呼一口气,缓缓落下回音:“你认识小世子,对吗?”
“不止是认识。”
“你找我,是想知道什么?”
“他的幼时,一点一滴,我都想知道。”
她凝视着他不住颤动的瞳孔,沉声道,“还请鲁管事为我解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讨要答案,回忆旧事
鼻腔发出了一声闷哼, 鲁时抱起双手,头一撇:“可是我今日还要选桃子下来,过两日去城里卖呢, 好像没空和崔县令畅言啊。”
他悠悠向门外眺望,桃林开得旺盛,绿意盎然, 鲜有艳色夹杂, 不过都是半熟的青桃。
吕中梁拽紧他的衣袖,不悦皱眉:“我说老鲁,你又拿腔拿调地做什么呢?县令主动来请你已是给你很大的面子了!”
话没说完, 就被截断。
清脆的,坚定的女声随着微风,泠然入耳:“我帮您!”
“别,小崔,你可别惯着他!”
骄阳愈盛, 五月的天已经足够燥热, 晌午过后热浪翻滚, 光是在外面转悠一圈就能让人大汗淋漓。
吕中梁实在放心不下,劝说道:“你这么爱洁净的姑娘可别去沾脏,新长的桃子满是毛,滚一圈浑身发痒, 万一起红疹了怎么办?况且上头蚊虫那么多……”
人却已经背起箩筐跟在鲁时后头,迈向田野。
吕中梁连忙跟在身后, 继续念叨,见劝说不过,直接拽着筐不放手:“我陪你去。”
鲁时哼笑:“我不爱吃你摘的,我就要吃小娘子给我摘的。”
“你若去了, 谁给我们做晚饭?”他一把将吕中梁推进门去,“去,少插手,我今晚要是喝不到豆腐煲鱼汤,她摘多少桃子都没用。”
闻言,吕中梁才不甘情愿撤回身,走前还狠狠啐了他一口:“你这人就爱装架子,何必总是为难人呢。”
“我乐意。”
鲁时见此仗告捷,脚步又移向前方,目光所及的远处,绿衣裙的姑娘已走到最高大的一棵桃树下,与翠色融为一团,定定仰视着累累硕果。
“请吧,崔县令。”
崔迟幸转身,道了句:“鲁管家不必称我县令,叫我小崔就好。”
鲁时一怔,待回过神,那柳条抽骨似的身影已钻入了枝桠。
动作如狸猫上树,鞋履稳稳一踩,头微微一歪,避开交错纵横的锐刺。
杲杲日光漫洒一双乌眸,她眼里又映着一色盎然的绿,像是墨渊凿开一线天光,朝气蓬勃生长。
不过多时就已汗流满面,手背用力一擦,将坠进眼睑的汗抹去。
越来越多的桃子往下坠,随之而来的是,汗水再也擦不完,大颗大颗摔落在地。
悠悠坐在树荫下的一人,仰望柳绿身影穿梭来去,面上的表情因热气凝结而凝重,她檀口微张,小小口地轻.喘,瓷白的脸颊满是污泥。
骄阳似火,烧不灭一颗如水静然的心。
山林间的小鹿自在穿行,轻巧灵动,一踮一蹲,一起一伏,大片微红的桃随之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