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你在背后操纵,小爷我的生意怎会沦落至此!”柳昭想起被众人围在门口嚷着退钱的场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经营不好自己的生意,与我有何干系?有这个功夫不如回去琢磨琢磨金缕坊同玉绣坊的差别,像你这样跌了跟头就把罪都推到别人身上的,也不知还能当多久的总头。”
“衙内,多读书,少吃果子多睡觉,不然被骗了都不知晓。”
眼神掠过他后头侍从拎着的黄鹂,崔迟幸打了个哈欠,懒懒瞥他一眼,就要回房再睡:“采薇,送客,今日衙门不接案,更不会接这种人的案子。”
“嘿!你说什么呢小聋子!”柳昭气愤大吼,“你别以为方才我骂你没听见的时候你变了脸,我好歹也是朔云最有钱的那个,到了要我出力出钱的时候你可别后悔!”
啧。
烦人。
将离之人回首,上下打量一番他的行装。
宝蓝配大红,珠光宝气,遍身绫罗。
倒映在一双清澈的乌眸中,分外突兀。
柳昭只被这眼神冷淡一扫,险些跌了身,强支起身子,叫嚣问道:“你先给我个交代!”
“交代?一文不值,拿去早些烧了好。”她挑起嘴角,口气戏谑,模样乖戾而疏离。
柳昭急得直接上手抓住他的衣袖,将她拽到跟前来:“你不能走!”
忽地,屋顶落下一块石子,正中脑门,额头上凹成了个泛红的坑,先前气势汹汹的人顿时捂着脑门嚎嚎。
崔迟幸抬首。
顶上,黑色衣角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林深相逢,赵府旧人
“衙内啊!”
狗腿子们撒开手头绫罗珠宝, 前呼后拥搀扶,柳昭气得摔在地上,哭得像个三岁小儿:“气死我了!这县衙还有没有理了!我要老吕, 老吕呢!”
“衙内啊今时已不同往日了,这衙堂不是我们朔云人当家了!”
“衙内乖衙内乖,俺给你吹吹。”
柳昭一把推开, 哭得泪流满面:“滚远点, 真是气死本衙内本少爷本公子了!”
正闹腾间,不知谁先前甩下的了鸟笼,笼门落地一震大开, 里头的黄鹂飞了出来,展翅飞向天空。
“我的黄鹂鸟!那可是我花了十贯钱买的啊!”柳昭刚收了哭泣,又大哭起来,“愣着干什么,给我弄回来啊!”
“衙内, 咱怎么抓啊!”
一群人开始踮脚向天空扑腾, 和中了邪似的。
吵死了。
崔迟幸捏紧了拳。
看来朔云还真是“人才”辈出, 一遍遍刷新她的认知。
她一把夺过侍从手里的,还未开过的弓箭,扭转手腕,定定注视鸟翅扑腾的方向。
刚落完雨的天空湿漉漉的, 浸湿了羽毛,它飞得不算太高太快。
算计完路线, 她凝眸。
修长五指利落将箭羽夹在指间,锁定方向,右肩背上蝴蝶骨扬起流畅弧度,振翅欲飞, 手臂使力拉弓为满月。
“咻——”
一声响动划过天际,擦羽而过,惊鸟而坠,直直落在赶去接的人群手里。
崔迟幸脸色乍黑:“……”
技艺不熟练。
她本是想射死那只鸟的。
雨丝一掠她乌浓秀发,栾花的清香随之停留在半空,她眉眼低垂,玉珠似泪划过鸦羽似的长睫。
柳昭一时痴痴。
见鸟落下,一下切了脸,一抹鼻涕,对着她恭敬一拜:“县令好箭法!”他眉开眼笑,小心翼翼将鸟儿捧在手心,一扫脸上阴霾,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珍爱。
“你方才说,它值十贯钱?”
“是啊!”
崔迟幸扶额:“……”
真是有钱的二傻子。
这分明是雌黄鹂,黄偏暗绿,只会叽叽嘎嘎的短声,唱起声来呕哑嘲哳。
可偏偏他爱不释手:“你是本少爷十贯钱买来的小鸟儿,等长大些,那叫个气派,声音肯定赛过皇宫里头的歌女!”
看来是连雌黄鹂与雄黄鹂幼鸟都分不清。
既然如此,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说不定哪天,外头的人见到他对只次品又亲又搂的,还能够戳破真相,让人看点笑话。
——这是最重要的。
于是,崔迟幸只淡淡回:“衙内见外了,不必多谢。不过,我也要告诉你,营生的事与官府无关,是金缕阁的帕子出了问题,望衙内自重。”
柳昭还陷在失而复得的心悦中,哪顾得上前仇旧怨,立马变了面孔:“多谢崔县令,你可真是我们朔云百姓的好县令。”
他恭维着,一挥手,身后跟班连忙递上钱来:“小小心意,还望县令不嫌!”
“还望衙内以后知道些分寸。”崔迟幸推开伸来的铜臭。
“是是是。”柳昭连声应诶,又默默将钱揣了回去。
原来这县令真的如外头所说那般好相与,他先前被气晕了头找上门来,也没见她拿官法刑律压她,如今更是小人不计他大人过。
凡是救了他柳昭钱财的人,那都好说。
“来日我定当好好报答您!”柳昭道,“唯崔县令马首是瞻!”
身后齐刷刷的一片:“唯崔县令马首是瞻!”
不找上衙门已是万幸。崔迟幸扶额,赶忙叫人打发走。
送完一堆大闹天宫的虾兵蟹将,她抬首,轻唤道:“出来吧。”
屋顶半晌没有回音。
崔迟幸放重了声音:“下来,要我点出名字么?”
而后是整齐划一的十几号人从天降落。
为首的少年恭敬行礼:“娘子。”
还是他们——单溯和双影。
崔迟幸默了默,问:“都是你们主君派的人手?”
“是。”
“你们来多久了?”
“从娘子出京,一路跟随至朔云。”
酸涩蔓入心尖,胸腔一阵窒闷,崔迟幸将指节攥得发白,拢紧披肩:“不止你们,他是不是给了我所有人……”
单溯一推,打断双影将要点头的动作,但还是落入她的眼里。
“你们主君,他,在盛京过得好吗?”
双影也不敢胡乱说了。
他能够怎么说?
如实说出主君大病一场,险些丧命,醒后失魂,梦魇发病句句所念皆是娘子的名字;还是撒谎说主君过得很好,三餐如常,身体康健,没心没肺地快活,他也干不来撒谎这事儿啊。
但若是主君知晓他将犯病的事情都抖落出来,肯定饶不了他。
反倒是问的人先收了话,叹吁一口,叫上采薇回房了。末了又回首:“你们全部听从于我?”
单溯摇了摇头:“主君说了,此次我们只负责保全您的安危,不能听从号令。”
看来他还在想着安南的事。
崔迟幸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问:“我托你们替我去办点秘密的差事,也不可以吗?”
单溯迟疑了:“这……属下自然遵从。”
“那不就是听我的?”她轻哼一声。
完了,上当了。单溯一阵懊恼,就听她轻声说:“你们回去一些人吧,朔云很安全,不必跟着我形影不离。”
她还有不能让人知道的,必须要去做的事。
转身带采薇回屋,蒙蒙残雨笼晴,恰好自云下遍散,刺眼非常。
崔迟幸垂眸,借抹日光,细细看着变得半透明的手背,青紫色的经脉纵横,凭空从半透明的莹白里生长。
她沉默一刻,吩咐道:“以后晚上我犯了病,端水动静小一些,你与底下的人自然点,别被看出破绽。还有小厨房那儿煎药也得谨慎点,被撞见了就说是补药,不必提我的病。”
一边用力搓洗净手,试图让苍白变得红润,一边交代着要务,她坐在镜前,莫名有一丝懊恼。
在自己的院子里竟都得偷鸡摸狗地行事。
就算他赵弥客知道了又能如何,莫非还来寻她,训她一顿不成?
荒谬。
崔迟幸长叹一口,收敛微乱思绪,匆匆收拾好行装。
避开跟随的侍卫后,马车一路向东奔驰。
一个时辰后,车轱辘在某处东郊田庄停了下来。
蝶飞莺舞,绿阴春尽。
庄子间错落的桃树却长得极好,青翠的小桃高低错落,悬在绿油油的树叶缝隙里,半遮微红羞颜。远远一嗅,满是脆桃清新香甜的气息。
站在篱门外,小院内简朴而整洁,一派郁郁葱葱,唯有浆糊的春联贴在门上,被风吹的残缺,鲜艳的红映在门上,反而为院里增添了一份鲜活。
难怪老吕这么慌着回家照顾他的桃子树,原来在乡下给自己造了个桃花源。
见半晌没人,崔迟幸向院里高声呼唤着:“老吕!”
“在这儿呢!下来!”
不远处,是吕中梁在回应,循声前行,绕过坡坎。
初极狭的小道顿时开朗,一张明镜似的池塘镶在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