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她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
他笑着摇了摇头,跨进家门,妻子为他取下外衫,不禁埋怨道:“今日又晚放归,新县令未免也太苛责了些,我今日去菜市买菜才听见杨五媳妇家的说新县令管得太严。”
朱三听着莫名来了火:“去,没发觉咱家近些日子来手头没往先那么紧巴了吗?这都是我每月全值换来的粮米钱油,县令待我们还是不错的,只要干得好,在俸禄上只增不减。何况我是自愿晚归的,与县令无关。”
从前无论干到多晚都没多余的赏钱,如今晚归有补贴的米粮,还能在每月考成上捞出个好成绩,即时又是一笔不少的奖赏,不让人为衙门尽心尽力办差才怪呢。
朱三是打心底觉得新规矩是为了大家好。
朱三媳妇也不再论,只道好话起来:“方才阿大回来还说,县令姐姐瞧着和善得很,总是笑着弯腰和他说话。”
“他还问我:‘阿娘,当真有人能够一天到晚笑眯眯的,不知道伤心为何物吗?’,他说崔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脑海里升腾出一张乌瞳烁烁,总是浅笑盈盈的脸。
朱三悠悠道:“阿大说得不假,新县令总是端着笑,好像从没烦心事一样的。”
他们并不知道,身为县令,有着很多烦恼。
也是会被不速之客找上门来闹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县衙闹事,衙内上门
好不容易盼来十日一次的休沐, 衙门后院内一片静谧。
打扫的婢女小心翼翼端着香炉倒灰,珠帘一掀发出细小的碰撞声,惹得在旁擦拭桌几的采薇一瞪, 连忙拉人出去,不敢吵了仍在睡梦中的主子。
眼瞧檐下的雨,一滴一滴坠落, 漫开一地痕迹, 采薇不禁叹声,向帐旁张望,见帐内毫无动静才舒了口气。
一到休沐就下雨, 但愿不会越下越大,将人吵醒。
就连在马厩里喂马的夏荣都在小小声地念叨:“吃草小声点,别吃得兴奋了吁一声吵醒姑娘睡觉!”
众人皆是知晓自家姑娘是个什么作息,平日里太过劳累,所以每逢休沐不睡到晌午万不会起床。
怎料今日沉寂被骤然打破——
不过辰时, 衙门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声响, 像是谁在拿着棒槌非要敲碎门不可:
“来人啊!人呢!门房的人呢快给本少爷开门!”
“天老爷!衙门欺压百姓啦!”
“哎呀衙门不公, 不理冤案啦啊呀呀!”
……
门外雷霆喧嚣,哇啦啦的哭声压过小雨,径直传入院内角角落落。
今日门房本就没人,采薇一边念叨句“谁这么犯病”, 只好跑着去开门。刚醒开条缝,全身猝不及防被门往后一摔, 猛地跌倒在地。
一伙人风风火火闯进衙内,看见门后跌得眼泪花都出来的小姑娘,昂首问道:“你就是新县令?”
还说新县令是个有本事的女官呢,哭哭啼啼算怎么回事?
为首的男子一下骄横起来, 不停摇着折扇,眼一斜,嘴一撇,不甚在意地吩咐道:“来人啊,把新县令扶起来,别叫官爷以为我们柳家是什么土匪。”
“可不就是土匪。”
不近不远处,门廊连贯收敛为一方窄门,最里的屋檐下,正有人迎着目光看他们。
“私闯官衙,衙内好气派,你可知按律该当何罪?”
目光遥望,触及雨帘。
朦胧一片,翠绿竹叶交织乌蒙的雨,淅淅沥沥落个不息。
女子倦怠靠在门旁,肩上只披了条薄绒的石榴红披风。乌黑的发,浅粉的唇,隔着西风细雨,一切浓淡都变得明晰。
杏眼若经甘霖洗涤,凝眸望着不速之客。
跌在地上的采薇见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人:“走开,一群登徒子!那才是我们家姑娘,朔云的县令!”
先前最狂妄的人已哑了声,透过雨雾,呆呆对视。
一滴雨飘进伞下,如帘后那人静静的,幽幽的眼神,冷得他一激灵。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来,挺直腰杆,不愿输下气势:“你,你就是这儿的新县令啊!”说完,还是老老实实打了个揖。
却迟迟未见回礼。
女子走出天青,缓缓凑近,修长皙白的身姿摇曳着,轻飘飘地就已走到了他跟前,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栾花味的雾气。
柳昭一怔,刚想怒斥她的无礼,就听见她启唇道:“就别谴责我无礼了,公子,你如今私闯县衙已不仅是无礼,是目中无法。”
“你、你还鱼食乡……乡那个什么来着!欺压百姓呢!”他转头问旁边的侍从,两个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半天没能商量出来。
“鱼肉乡里。”崔迟幸掩嘴轻笑,“需要我告诉你欺压的欺字怎么写吗?”
“怎么写?”男子探头问,而后骤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正经事,一下放高了声量,“我的意思是你们衙门就该全天不歇为咱老百姓开着,不然我去哪处申冤啊!这衙里的人耳朵都聋了不成?敲半天都听不见话。”
“你说什么呢!”
见身侧面容黯淡一瞬,采薇立即拦在身前,“今日是休沐,我家姑娘在屋里睡久了都不行?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崔迟幸略一调整脸上表情,不冷不淡道:“我大可以不敬官府治你们的罪,公子说话还是慎重点好。”
她从未有过,也本不愿拿官身压人,但看这些无法无天,个个吹胡子瞪眼的壮汉围着个弱了吧唧的瘦猴在此撒泼,出言不逊,实在难忍下心头的气。
转眼一扫,几人已是心虚低头,不敢再造次,低头提醒:“衙内,咱还是走吧,这儿可是官爷啊!”结果狠狠挨了几脚:“走走走,走你个头!干正事儿。”
原来是纸糊的老虎。
崔迟幸嗤笑一声,忽觉得自己方才那份吓唬没什么必要。
“衙内口口声声说要申冤,不妨说说看,想申冤什么?”恰有一溜冷气钻入衣缝,说完,忍不住低咳几声。
“先和你说说我是谁吧!我叫柳昭,柳家独子,也是这朔云里店面最多的商行总头。”他注视着她眼底下两片洇墨似的乌青,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县令大人,我们两个,一个是官场总头,一个是商场总头,按理说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要找我的麻烦呢?”
崔迟幸抑制住轻咳,扬眉疑问:“我找你的麻烦?”
“是啊!”柳昭理直气壮点头,“可不就是你找我麻烦,玉绣坊和我们金缕坊的商斗,是你做搞鬼吧!”
玉绣坊,金缕坊?
崔迟幸按了按额穴,思索片刻,也没能想起此事与她有何干系。
哦。
玉绣坊,那不是郦三娘的铺子么?她恍然大悟。
前些日子郦三娘来找过衙门的,说城内有个骄横非常的柳衙内,把她新出的绣帕学了个八九成相似,结果定价只有她的一半,让她们玉绣坊一下少了大半的生意。
“偏偏那柳衙内还说,没人规定这绣法就是玉绣坊出来的,他们这算不上剽窃。”郦三随和直爽,但在钱财这方面很是要强,说什么也不能让别人抢了自己的生意,即刻在正堂里呜呜咽咽大哭起来。
崔迟幸拿二人都没办法:她要是抓了柳衙内过来,万一对方咬死此纹非郦三娘独属,到头来说不清理;但若对此坐管不顾,又辜负了郦三对她展露的善意。
人家可是三两头就往衙里跑,为她解疑答惑,休沐还带她转悠县城,融入朔云的生活。
况且此事对她来说是真的受了委屈。
“三娘,你别哭,也不用去找他的麻烦,他后头一定卖不过你。”她凑到耳畔轻声说。
效果很好,郦三果然收了哭眼,焦急问道:“此话怎讲?”
“你家这新出的布子本就不是给富贵人家用的,正适用于耕田行商走商的娘子,绣样不过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看布料耐不耐造。”崔迟幸轻笑道,“你想想,你拿给我的帕子同金缕坊的有何不同?”
她手一扯,将金缕坊的那块撕成了条状,三两下走线就已经全崩了。反观玉绣坊的纹丝不动,只出现了一小点的裂痕。
“喏,你看看,你的帕子卖得要比他贵些,不就是这个道理,而非在花纹样式上。”崔迟幸解释道,“玉绣坊的帕子是用的是回针法,所以不易松散,因针法缝帕耗时多,所以才卖得更贵些,我也是明白的。”
“我再教你一招——布料由着垂直的线法来回穿织,将边缘裁剪成小锯齿状,锁住帕边,帕子就能变得更牢实,往后就算有一个锯齿脱了线,也不会影响到其他织线……”
郦三大喜过望,连夜就赶制出了新帕子。
果不其然,原本跑走的生意没几日又都倒回来了,大街小巷忙活的平人百姓都随身揣带着条厚实耐造的绣帕。一问起出处,全都来自玉绣坊。
渐渐地,金缕阁的生意也就不比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