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66)

  “咳咳咳……我呸,这衙门里头的茶叶还是老吕剩下来那批,早都说该换了!”他怨声连连,转念一想,“签押房里也是这味茶?”

  想起县令早上赞赏的话,朱三今日誊抄更是得心应手,笔下认真抄写着,连眼皮都没抬:“是啊,可我瞧着人家县令喝得好好的呢。”

  “人家尽是从富庶地方来的,当真一点也不嫌?”华五咕哝,毕竟朔云虽谈不上穷,但比起盛京或金陵,那也算是天壤之别的存在。

  焦大偷瞟着朱三的进度,为了拿到新设下的月终奖赏,他也不敢有松懈:“真要嫌弃人家还来这儿干啥?华五,前些日子你老父中了暑气,在衙门吐了一地,还是县令亲手收整的。她又为老人家端水送茶,又叫医馆郎中来,可有嫌弃你老父是在地里头给人家拉牛车的?”

  华五顿时闭声儿了,看来这崔县令是真的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来管衙门。他又继续先前的话:“还没说完呢,先前不是还有更机灵的么?竟想出来两个互相检举,结果县令后头说但凡抓不到凭证空口而谈的,检举人先双倍受罚,至此也没人敢在冒这个险骗她。”

  还真是好手段,众人以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只要闹些纠葛压压火就能把新县令当做老吕一样好说话的好哄骗的,怎料两个月来是衙门里头的人自己先熄了闹腾的气性,再也不敢顶撞。

  朱三愣了愣神,还在思索户房主事被抢钱的事,思来想去也觉不对劲,开口问道:“他不是从岚皋街出来的么?”

  “什么?”

  朱三娓娓道来,末了说道:“街上全是营生的正店脚店,平日里巡逻队是最多的,劫匪怎会跑去那条街上抢钱打人呢?”

  “他们说是直接拉去小巷子里抢了钱,没动人,那主事的自己卖可怜讹人呢。”焦大破开谣传,“该他的,敢拿自家老母骗县令的钱,打了他一顿也算值的。”

  朱三没敢再接话,看着腾腾热气散去的浓茶,冷苦的气味丝丝钻入鼻腔,仿佛在预谋着将他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揣测破灭,令人不禁一哆嗦。

  再想起两人打架扯皮的时候,她坐视不理;先端架子严厉规训,后来慢慢放松的态度;又思及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因此端正态度,连带着手底下的人也都不敢造次……

  这桩桩件件无不围绕着一个人转,仿佛是她下好的棋局,云淡风起,拂袖间白子尽落于手。

  不止是白子,简直是黑白双修啊。

  朱三后背陡然攀了层冷汗,不敢再多想,埋头奋笔疾书。

  许是专注厘务真的会让时间溜得快些,窗外夕阳西斜,橘黄的光束径直照亮厢房,上方天色笼罩着浅浅的黛紫,夜幕将临。

  坏了!又忘了还要去接孩儿回家。

  朱三三两下收拾好书箱,连忙向学堂方向赶,却见大门紧闭,心下猜测着是自家娘子已赶来接回,他又忙不迭朝家奔。

  气喘吁吁冲到家门口,他扶住门框,一怔。

  夜色与门外灯笼的朦胧交汇处,女子正蹲下身子给孩童擦着汗。柳绿色的对襟,鹅黄色的襦裙,连带绯红的绸带,都在随着温柔晚风飘拂,她脸颊两侧烘着两抹粉云,映在霞光漫天间。

  “你的阿爹公务繁忙,但他都是为了这个家,你不要怪他。”她眼睛笑眯眯的,“姐姐给你吃松花糖饼,好不好?”

  孩童嫩声嫩气响亮应了句好,双手捧着糖饼咀嚼,咬了一口,似是意识到不礼貌,又换了一边递出:“姐姐,你吃。”

  “姐姐还有很多糖饼呢,你吃吧,下次再给你带春饼吃,好不好?”

  “姐姐,可是我吃了你好多饼好多糖,阿爹说了,别人给我好吃的就要回报,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呀?”她看着小儿笑,自己也笑,眼睛像初升的月牙儿一样弯弯翘翘,“那你给姐姐背首今天在学堂学的诗,就算作报答了。”

  小儿清脆的童声登时响亮:“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原来是杜荀鹤的小松……”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姐姐也很喜欢这首诗,时人不识凌云木……”

  眼睛亮亮的,像流水琥珀一样漂亮,叫小儿看了也高兴。

  朱三见此,不由得将鼻子里的酸气给拧了回去,一时有些不忍打破这份美好的场景。

  待过了片刻,还是走近道谢:“多谢崔县令。”

  崔迟幸盈盈一笑:“既然都放归了,就不必称我县令了,朱三哥。”她转首看着小儿鼓鼓囊囊的脸颊,脑袋略歪了一下,半是打趣,半是叮嘱道:“可要让你家小儿注意些,怎么我一接就接走了?也不怕是拐子给卖了。”

  说完,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蛋,笑容稚气而美好,朱三心下一软,刚要启口,便被自家孩子拦了声:“阿爹说了,县里来了位江南小娘子,可漂亮可漂亮啦!是我们朔云的新县令!姐姐,我一瞧就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我猜你肯定是新县令,猜对了,是吧?”

  他高高仰首,嘴角边还沾了点没吃完的碎屑,颇为神气地讨要答案。

  崔迟幸一怔,笑着伸出食指,戳上他的额首:“你呀!原来是个小滑头!”她转首,也望着朱三笑:“我还以为朱大哥会觉得我凶神恶煞呢。”

  朱三急忙辩解:“县令这是什么话,我们这底下当差的人是有点玩不吝,但心肠绝对不坏,何况遇到您这样的好县令!您是为了整个朔云好,大家都能理解,何况你也不光乎是对我们严,对自己更是抓得太紧了!”

  崔迟幸只默默颔首:“幸好诸位能理解我,没觉得我刁钻就好。”

  此时,扎着双环垂髻的小女孩跑出门来,声音甜甜的唤了句“阿爹”,又朝她的方向好奇扑闪眼睛,一把蹭上朱三搂抱她的手臂。

  “阿爹,你可算回来啦!”

  朱三喜上眉梢,慈父面容昭然:“还是我们家阿妹乖呀。”

  崔迟幸望着幸福的一家三口,呆在原地,过了半晌才挤出一抹笑。

  真是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年幼的她也总在父亲放归后,扑进他的怀抱,尽管往后的日子里他们生疏了不少,但忆起当年温情,也总是忍不住心中泛酸。

  也不知道现在的崔家如何了。

  正出神间,腰间的红绸被轻轻一拉,有人抬首望她,嗲声嗲气地声音传来:“你是我们朔云的县令姐姐嘛?”

  崔迟幸收起泪意,认真点头。

  “阿爹阿娘说你读了很多书,才能当女官。”女童也很认真说,“姐姐,你很厉害!”

  很厉害吗?

  可她护不住自己所钟爱的人,反而成了众人的包袱,甚至在安南闯下不少祸事。

  她已经很久没觉得自己厉害过了。

  崔迟幸微微抬起眼皮,憋回眼底酸涩,而后才慢慢道谢:“姐姐信你也会很厉害的,说不定将来也能和我一样做女官。”

  朱三察觉到她面色有些黯然,以为是小儿说错了什么话,补嘴道:“崔县令,我家阿妹年纪尚幼,若是哪句话有得罪还望您见谅。”

  “孩子不是在夸我厉害么?”崔迟幸一扫阴郁,“我这是感动的。”

  大人正谈着话,小孩也有样学样,叽里咕噜商量正事。

  “阿兄,你今日在学堂学了什么诗,可否给我念来听听?”

  “今天学了杜荀鹤的小松!阿妹,走,我用小树枝给你写下来!”

  ……

  两小只捉起衣摆,一大一小,屁股一扭一扭就朝着家里奔去,笑声传遍小院,绵久不歇。

  “朱三哥,你家幼女是一直待在家里吗?”崔迟幸收回笑盈盈的目光。

  “是,朔云学堂也不招女孩儿,只好让她在家里随便看些书,让她阿兄下学以后来教她一些。”朱三解释完,又赞道,“不过我家阿妹是真聪明啊,她四岁的时候就能背下好多好多诗歌了,还有模有样写了几首给我瞧,凡是她阿兄学的,她一晚上都能悟出来。”他望着小女的背影不停点头,转首,一道坚定而澄澈的目光正凝在他面上。

  “倘若我说,我想让朔云的女子也能上学堂呢?”

  朱三一惊:“这不好吧?女子怎好去上呢,况且学堂里的夫子当真愿意接收?”

  “有教无类,女子为何不能?况且我也是以女身做县令。”崔迟幸说,“盛京和金陵也早设有女子学堂,只是不算多数罢了。”

  “我想,我们朔云也该有让阿妹上学的地方。”

  朱三喜不自胜:“那便先替阿妹道谢了!”

  “此事还需慢慢定夺,唔……”崔迟幸眼睛滴溜溜转,“我也只是先想个大概,先别告诉阿妹,免得她失望。”

  “但既然提了出来,我便想努力做到。”

  二人又寒暄几轮,夜色渐深,作揖道别。

  朱三望着欢快离去的背影,默默慨叹。

  这位新县令总给人一种新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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