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了一圈,手一挥,扫视一圈,而后回身定定注视着他,“您看看!这偌大的府邸究竟谁是真心对您好!除了我,可还有人愿意日夜不辍照顾您不曾有一刻歇息也无半分怨言,而我什么都没要!除了我,又有谁是真心对陛下好,对您言听计从!”
“您看看那江右相,被烧了府邸,又染上了帽妖流言,这之后可曾出府探视过您?”
俯下身量,眼眸愈亮,清钗径直捧住他的脸颊,将瘦削的面庞凑到近在咫尺的距离,在他漆黑双眸里映照出清晰的愤慨。
“陛下,你不明白吗?除了我,还有谁是真心待您好的?”
她撇开黏着的眼神,又换了柔媚入骨的风姿,一捋鬓发,葱削似的指尖擦抹珠泪:“我做了那么多,竟还是被您猜忌。”
“您的耳目那么多,况且还有哥哥盯着,您当真觉得我与那赵弥客有半分关联。”她越说越委屈,眉眼都哭红了,更显楚楚可怜,“他的眼里就崔迟幸一人,我怎可能进得了他的眼,殿下不信大可去问班子里的姐妹们!”
“我说了那么多,信不信由殿下定夺,我也曾是个要规矩的。”表情换得极快,又自嘲似地翘起嘴角,“没想到有一日也要靠哭哭啼啼博取殿下的信任。”
先前像孩童似耍泼皮的人早都被这番香艳娇啼引得无神了,思及这近两个月来她无微不至的关照,树倒猢狲散的人走茶凉,心头陡然涌入一股自责与悔恨。
他抓住她的手腕,垂涎目光快要淌出水来,呆滞道:“好清钗,你别生我的气,是我不好。”又一把抓住她的小臂拽回怀里,为她擦泪,不自觉放缓粗鲁动作:“为了避开风头,免得牵扯更多祸端,将漠北军牢牢握在我的手上,不日我也将回漠北了。
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低:“你可想同我一起走?”
“殿下不是很清楚么,我若走了,您可少了个笼络臣子的利器。”
指尖徐徐划过泛青下颌,她眼波流转,避开贴近的唇瓣,轻笑道:“待会儿我来为殿下理胡茬吧。”
“你放心,为了你我不会再纠察玉台楼,我知道你也惯爱待在那儿。”宋康想了想,盛京城花团锦簇比黄沙漫天的漠北好上许多,也不怪她爱泡在堆金叠玉的花楼里。
清钗扯开一抹笑,小心翼翼依偎:“殿下宽宏大量,奴家不胜感激。”
“对了,哥哥可是要跟着您一起走?”
“是了,他此次也要跟着我一起驻扎,总要在军里给他树起威风才是。”
“嗯,我会想你们的。”
窗外竹影婆娑,摇映小纱窗,切割为细碎的光亮,落在一双寂如死灰的柳叶眸,微微泛澜,转瞬为幽暗所覆。
作者有话说:
作话掉落七夕番外: 深夜子时,烛火熠熠。 赵府的书案前,仍有人并肩而坐,扶案的指尖只隔了半个手掌。 蓦然,一指勾绞缠绵,而后是整只温热的手掌将葇荑软软包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摸索着细腻的指节,打转,轻捻,撩拨。 “你这样我都不能好好写字了!今晚还要把整改安南的主意写下来完善呢。” 被某人不解风情打击到的赵弥客:“……” 他按捺不住冲动,用唇去贴她的脸颊、额头,一点点勾诱,很委屈地说:“我陪你一起想了那么多法子,你就不打算犒赏我?” “犒赏什么?先前不是碰了你三口吗?”崔迟幸莫名其妙,“一切当然是我机智伶俐,脑袋瓜聪明的功劳。” 眼看他转身,敛了轻笑,垂下乌浓长睫,一下凝了神色。 又在持着美色装可怜。 崔迟幸倾身凑近他的侧脸,落下亲吻,像哄孩童一样安慰:“好了好了,乖啊,忙完再哄你。” 话落,下一瞬,宽大身影俯身而覆,唇舌被束缚,窒息得快喘不过气。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一下换了面孔。笑眯眯的,双眸里满是她的身影。 又上了这条狐狸的当!崔迟幸闭眼认命。“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刘禹锡
第119章 黑白双修,整顿县衙
朱三今年三十五了, 在县衙里当差。
坐的位置不算高,一个抄写公文的书手而已,每日干的事不过是在衙里誊写卷宗, 活不算多,每天也只管吃喝,白日里睡睡觉, 下衙了接孩子放学堂, 晚上老婆孩子热床铺,日子也算闲适美满。
要论起公文么……
都在吕中梁手底下干活了,那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凑合着看倒也这般度过了好几年的安平。
可他的生活从两个月前开始覆灭了。
每天不能早退不说,还得准时上衙门点卯,每月皆有考成,更遑论一篇又一篇要被挨着检查的公文。
——都是因为京城外放的那位女官,他们的新县令。
如今朱三不停拭汗, 正站在朝阳下, 初夏的清晨虽不算热, 但招架不住县令大人这般来回扫视。
女子着一身青衣,熹微的晨光洒在她姣好的面上,温柔而清丽,声音犹如玉子琅琅。
只是说出来的话怎能如此冰冷!?朱三痛呼道。
“吏户礼兵刑工各房领事的典吏统点好每日缺勤、迟到、早退的人, 如有缺漏,一律拎到我跟前来。”她一边说着, 一边挨个清点衙门各班子:上至主簿录事,下至捕快皂隶,无有不清。
这百十来号人,她究竟是如何一扫便知谁缺了值呢?
朱三正愣神着, 指尖就已从余光处落在他跟前,吓得他一激灵,忙敛了神思,摧眉折腰。
“崔、崔县令。”他也不知怎面对个身量娇小的女儿家就哑了嗓音,颤不成声。
她只浅浅地勾起嘴角,酒窝半隐半现,显得分外和蔼:“怕我做什么?你近些日子来誊抄的公务不错,我都看过……”
然后她就夸赞了一番,又一连串说出了可改进的地方。
朱三彻底惊了,当真是像梅县丞说得那样,县令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而且还宵衣旰食,曾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铁娘子。
毕竟他一份公务不算多,可全衙里上百份文书、上千件大大小小的事儿,她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他们现在站在这儿嫌累得慌,有同僚弟兄说,这位崔县令从天不亮就已在签押房里处理公务了,一夜灯火未歇。
朱三思来想去也觉得不该抱怨,面红耳赤,不知心里是惧是愧,小小声地应了句:“多谢县令!我往后好好干!”
她点头,满意地轻笑一声,又巡至旁边的列队。
朱三蓦然松了口气。
可不得好好干,否则就得被罚俸,说不定还得被检举,自己一家人还等着养活呢。
“这十日来,我放在正堂里头的木箱只留下一封信了,说工房的张六借着修缮佛堂的幌子,晌午出街闲逛。”身影又回到正中央,她笑容和煦,语气也不算严厉,但就像是块板子闷声打在人心上,令人不得不竖起耳朵听她训话。
“我会纠察此事,至于检举之人自当有赏。”她赞许道,“从先前上百张信条到现在只剩一张,两个月来大家皆有所进益!好了,闲话也不多聊了,耽误大家时辰了,去厘务吧。”
朱三适才松了口气,同一处的焦大华五勾肩搭背回房誊抄公文。
焦大见他不住擦汗,戏谑着问:“朱三,你莫不是被位小娘子整怕了吧?”
朱三白了一眼:“去你的,日头那么晒,我后背都湿了。”
华五也替他辩驳:“唉,那能是一般的娘子吗?她走到朱三面前时我都吓得一身汗。”
“我瞧她背上汗也不少,前些日子天更毒辣,她还撑着和失职的官吏站在一处。”焦大恍然大悟,“她好像是说啥……吏不当职,是县令之过,理应一并受罚?大概就是子不教,父之过吧!”
朱华二人被他的话逗得捧腹大笑,笑声一直蔓延至房内,还未歇息。
“诶!我还没说完……你可不知道那户房的主事前几日才骗了县令,说他家中老母害了病急需银两,结果转头去赌坊里头赌,赌是赚了不小的一笔回来,结果喝完酒吹了风脑子晕扯扯的,不知道哪门子冒出来的劫匪给他一打一抢,输得是血本无亏!”
朱三补嘴道:“还有还有,前些日子礼房里头互相作对的两位管事的也闹了起来,他俩平时就爱扯皮,为了讨奖赏就使劲儿往那木箱里塞信。”
“平日里略施小惩还好,结果有一日县令罚韩家的罚得狠了,直接推了他一天的公务,罚俸不说,连假都克扣了。韩家的心中怀恨,直接去把另一位打了!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从此以后也不扯皮了,也不敢再逾矩了,规规矩矩的,哈哈哈哈哈哈,你没瞧见两个人胡扯头发,一只袜子还在对面嘴里的那样,连县令拿他们都没办法,在签押房里懒得出来。”
“这都算蠢法子了!”华五喉咙被.干气躁得火辣辣发疼,一边从茶包子里掐了小把,随手冷水一泡,浸了片刻凉温,才连忙灌上几口润润笑干了的嗓,却被突如其来的苦涩毒哑了声,半天没能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