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两败俱伤,最心烦的就是他这位天子。
公务没人帮扶了不说,折子还越来越多往书案上堆。
赵弥客不以为意,问:“现在呢?还在骂么?”
宋瑞哑然一刻,回言:“没了……你那主意确实颇得民心。”
话落,见一双眼底笑意更甚,暖暖的微光铺陈在乌黑眼眸里,温柔不自知。
赵弥客悠悠道:“好了,那我该替人问陛下求赏了。”
宋瑞:“?”
“这主意是我与崔县令共商的。”他如实道来,“只是怕此路行初有流言蜚语攻讦她,我先揽下恶名,如今看来成效甚佳……”
要是她在,一定会眉开眼笑,高兴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然后去苍翠斋买一大盒茶酥嚼嚼嚼才心满意足吧。他想。
说不定还会抱着他,在侧脸上落下一个吻。
毕竟在烛火旁相商,还未及施用时,她月牙似的眼眸里就已装满了欢欣:“我是不是很聪明!”兴奋得忘乎所以,当时捧着他的脸就吧唧了一大口:“赵弥客啊赵弥客,你可真是我的好恩人,你一提点我就全都想明白了!”
也有些庆幸她不在。
不然她定然不愿让他一人去承受蜚短流长。
起码,保她一身清名。
他轻轻地,笃定恳求:“陛下,请您昭告天下人,是崔县令出谋划策,不可被我夺了功劳。”
“呵,崔县令。”宋瑞笑了笑,对此鄙夷,“叫得生疏,心却是偏的。”
“赵卿,你们俩……”他叹了口气,不知该往后说什么。”
这两人真是如出一辙的倔,思虑周密,太过相似又导致二人离散。
说起公务,赵弥客也不觉身子发沉了,大有兴致下榻去书房,再与其相商港口事宜。
刚着履,门处传来怒斥——
“你敢!”
秦均快步赶来,立在床边,也不顾行礼了,硬生生将他的腿揣回被里。
赵弥客瞥他:“我有公务。”
秦均大喝:“你若是敢忙公务,我就立马压你身上!”他说着就俯下身子,将人笼罩在阴影里,气势咄咄逼人:“你敢!你敢吗!”
赵弥客本不怕他,只是看他龇牙咧嘴的表情着实好笑,况且他可不愿有人上榻,只得依言安分下来。秦均见状,心觉自己英明神武,气势不输,威风地“哼”了一声,才转身向宋瑞行礼。
“陛下,你可得管管那曹家二姑娘啊,她这一天到晚都往御医院跑,成何体统!”张口也懒得寒暄,先声告状。
宋瑞无奈,瞥向榻上的人:“啧,你不如去怪罪他,若不是他不肯开赵府的门,曹蓁也不会日日跑去找你。”
“哦,差点以为是我的人格魅力吸引了她。”秦均又开始无赖扯皮,见赵弥客不为所动,莫名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的桃花自己还,我是长得比你好看了点,但也不能替你还债吧?”
赵弥客挑眉:“……你想我怎样?”
“既然你们俩一拍即散,彼此相安无事,那就……就相忘于江湖呗。你过你的,她过她的,人回不回来还说不一定呢……”
秦均叹道,“人家曹姑娘可是天天送各式各样的糕点来我府上,我真的招架不住了。”
赵弥客看了眼宋瑞:“还望陛下别允了她所求赐婚之旨。”
宋瑞笑着一扫他半是玩笑半认真的神色,目光停凝在他的容颜上,仔细端详。
如水浸花,清冷秾丽,在病中反而添了一丝素极生艳的美。
也怪不得曹桑死缠烂打。
从他初见起,便知道赵家的小阿兄生得实在是漂亮,若非心狠手辣了些,倒也不至于落得号称“大宁第一尤物”的齐琅后头。
唯有秦均大骂:“好你个守活寡的鳏夫!”
赵弥客抿完最后一口药:“我没说喜欢她了。”
秦均:“看来我要加快‘毒凫‘的研制了。”似是终于意识到宋瑞的存在,他连忙闭嘴,对着宋瑞讪讪一笑。
见碗底已空,床上还在嘴硬的人低头轻咳嗽几声,眉梢挂起慵懒,纤长眉眼有几分倦怠。宋瑞也心知不好再多留:“行了,朕也该回宫了。秦医正,一起吧。”
甫才掀帘出门,宋瑞就已迫问道:“赵兄的病究竟如何?”
“……”
“朕命令你如实交代。”
“夜晚常痛得失眠,心绪不宁,口吐淤血,脊骨伤处过多,您瞧着他方才撑起身子陪您,最多撑半个时辰的清醒劲儿。”
秦均败在锐利目光下,硬着头皮回:“算不上好……陛下息怒,微臣定当竭力诊治。”
“赵府也就那么个可信的家仆,夜里只好我和他换着看,马主事有时也会来,陛下不必忧心。”
其实叶轩和刘长松还有一众人也常抽空来看,不过都是趁着赵弥客昏迷未醒的时候,毕竟赵弥客不准任何人登府,更不愿别人瞧他脆弱的模样。
死要面子活受罪。秦均想了想,还是咽回肚子。
“我怎会怀疑你,只是这病为何迟迟不见好转?”
秦均沉默片刻,会回道:“沉疴积病,也没办法。何况……此病由心来。”
“是因为崔迟幸?”
秦均摸了摸鼻子,囫囵道:“大概吧。”
宋瑞一眼看破,缓缓沉吟:“不如我再把她召回来?”
“不可!”
秦均高声喝止,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应激过头,讪讪一笑。
宋瑞挑眉:“?”
秦均立马卖友:“是赵安澜说的。”
“为何?”
“呃,他说……既然崔县令待在盛京徒留痛苦,那么就先让她远走高飞试试看,不要将她拘于一隅,她啊……”
眼中莫名就回想起了那一双清澈通透的杏眼,秦均不自觉也放缓了语气,“她这样的人,不去闯一番,是会憋死的。”
尽管赵弥客的原话是——她那样的人,不该困于一地,纵然以碎骨铸身,她也会拼了命去找寻自己的道理,哪怕迂反曲折拿回想要的权力。
秦均觉得太文绉绉,说白了就是会憋死。
和说这话的人一模一样,不去搏一番就不知道好歹的。
宋瑞了然,心下也有些担忧:“可崔迟幸未必不痛心,她能渡过难关么?”
“他说他信她。”秦均理所当然,“她不会将自己锁住的,无论何时何地……”
她都撑着不愿回头,一往无前。
换言之,就算她离京,也会自寻出又一番天地。若是把她召回,她反而会如栖息枯枝的飞鸟,迷失踪迹。
闻言,宋瑞转首,望向院内一墙木花。
静静地,簌簌地,坠在风里,大片大片鹅黄清丽盎然,千花竞笑。
心里一块重石似也虽细小的花瓣洒落轻殒。
反正他们总有自己的揣度与道理,静待岁月以昭彰。
“雍王那里如何了?”宋瑞转而论道。
“雍王……哦,自然是最好的医正前去,最贵的汤药熬制着,但还要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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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用的是天山脚下的灵丹妙药,前来诊治的医正也是御医院里最出色的……”
细腻的白玉瓷盏碎了满地,倒映一双冷冰冰的细眸,露出女子花容,眉梢压低间沾染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
“您还想要什么呢?”她拾起茶盏,颇为可惜地看向裂痕,这样一块不打眼的碎片,可抵得上一贯钱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榻上的人声嘶咧叫,举起双手,每一根指尖都包着白团,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划痕遍布的掌心,又抬首仰望面若冰霜的女子,挤出一声哼笑。
“我要我的手,我的耳朵好起来!清钗,莫非你没有能够救我的药么!”
她笑了笑,又重新添上一口热气腾腾的药,抵到他身前,上挑的眼角略带谄媚:“不是殿下说毒比药有用么?从前研究的药理也都忘了个干净,奴家怎好拿现在学的毒术损伤殿下圣体?”
纤指间捏住的舀勺有一下没一下碰着盏底,乌浓的汤药悠悠晃荡,将泠泠声拉得绵长,犹如迟迟的夜漏,叮得人心慌。
宋康抓住她的手腕,竟露出一丝恳求的神态,语气低沉:“好清钗,到现在也只有你伴我在身旁。”
“等我病好了,定要讨回这笔债……”
还未来得及叫嚣出名字,唇边被酸苦的药一堵,径直往他齿间流,凝涩了嗓子。
“殿下先养好身体吧。”清钗不理他吞得困难,一口又一口往下灌,“如今朝堂风波不定,又无证据在身,若报复回去,对您又有什么益处呢?”
宋康勃然大怒,将药一口吐回碗中,鹰目眈眈径直锁住她的面庞:“你这是在帮着他说话!?”
“啪”的一声,盏底扣在案上,她站起身来,睥了一眼,紧锁的眉心透出难掩的厌恶与无奈,仿佛在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儿。
“殿下,因为您,玉台楼毁了,我失去的营生的地方。因为您喜欢那柳娘,我夜夜独守空床。可我还是为了您甘愿留在王府照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