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63)

  “崔县令,你当然能够做得比他更好。”梅山恳切点头,难得不再躲闪,“从前在京城,你便是我们礼部,乃至六部里最心善最努力的同僚,到了朔云也定能大展身手。”

  话落后,眼看先前沉静面容露出两圈漂亮的酒窝,杏眼微闪,定定注视着他。

  梅山脸颊骤燃,连忙起身,别开眼:“公务繁多,下官就先告辞了,多、多谢您的茶!很好喝,下官……下官难喝到这么甘甜的茶水……”

  他近似落荒而逃,出门还和老吕一样险些跌了个跟头。

  崔迟幸看向见底的茶盏,疑惑地自言自语:“有这么好喝吗……”她不信邪地又抿了一口,是不同以往的粗糙,最多充次解渴。

  “是我嘴太刁了?”不禁斥责自己的骄矜做派。

  看来从今以后要戒掉享奢习性。

  鸟雀啁啾,引人入胜,抬首仰望窗外飞鸟与玉兰共舞,藏在雪白花瓣里,展翅高飞。

  在东华巷的府邸里,她想起闺房窗外,也有一棵一模一样的玉兰。

  也不知盛京城的春天如今是什么模样。

  叹了口气,环视一圈屋内质朴简洁的陈设,与京城大相径庭,唯有朝阳波光粼粼映窗,与往日如一。

  身影半显在上,宛若河流水灵清莹,倒映出她站在三月河畔,虔诚祈祷的场景:

  “愿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终惩奸佞,天下归心。官视民如子,民待官如亲,亲厚无隙。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就算换了个地方,她想,也总能重拾回希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远走高飞,一往无前(作话掉落七夕小番外)

  “赵府的茶水有那么好喝, 值得陛下亲临?”

  微光洒进小窗,柔和流淌在素白寝衣的褶皱间,衬得薄薄衣料下的肩胛骨愈发凸起。

  好不容易捞到一丝精神气的人正支起病骨, 乌发遮挡住清癯苍白的脸颊,眼尾上挑沾染着点病气的薄粉,袖口随抬手弧度流盈出一缕清苦。

  他眉心微蹙, 不情愿接过药:“张钟, 不用喂我,你下去吧。”

  “你何时也会怕喝药了?”宋瑞笑谑道,瞥了眼托盘上一小碟甜梅子干, “还爱吃甜食了。”

  张钟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宋瑞,清清嗓子:“相公前几日将药都吐了出来,秦医正说了,必须让我看着您服下。”

  闻言, 宋瑞笑了一声, 声调听不出什么感情:“命如凿石见火, 居世竟能几时,是你一贯的做派。”

  赵弥客微抬眼皮,凝视他衣着黄袍,贴在青年修长的身骨上, 已是不同于幼时的风华正茂。

  现在,竟然也会这般不露声色、反过来督点他了。

  “你倒是个忠仆。”宋瑞赞言, “下去吧,有朕在,他还有不服之理?”

  张钟这才依言身退,直到出了卧房, 目光就未从赵弥客的脸上移开。

  “莫非陛下来此只是为了盯我喝药?”

  西湖龙井的淡香蔓延一室,袅袅白雾升腾,迷住面容,朦胧一片里,不真切的话语传来:“顾渚紫笋,松阳银猴,武阳春雨……赵府内的好茶可要比皇宫的琳琅满目。”

  指尖轻叩茶盏,发出泠泠脆音,话语略一顿住,拉长了寂静晨光。

  哪只是茶,话中有话。

  该面对的还是要道明。

  赵弥客笑了笑,默默拷起小药勺,盖过叩盏声响。

  “臣任凭陛下处置。”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罚你?”

  赵弥客坦然回视:“此事正中陛下下怀,不是么?”

  心思被点破,看不清他的乌眸里敛着什么情绪,宋瑞吹开浓白浮气,锁眉道:“你既然想留住她,为何不找朕要一道赐婚圣旨?为何要以身犯险?”

  赵弥客顿住将到嘴的动作,被宋瑞无奈一瞥催促:“先喝药。”

  等入了喉,他方才低声开口:“我知晓陛下是在忧心漠北铁骑的事。”

  “近些年来,北疆作乱日稀,漠北军难掠取资财。况且我与诸臣恒多方掣肘雍王,断他输财北境机遇。加之先前科举鬻官一案尽发,渔利之路大削,漠北军饷若单靠他一人养息,靡费渐难支应,料其必不敢妄启衅端。”

  “军心不稳,大权恐失。”他默了默,又说,“人又近废,是该换拨新人上位了。”

  宋瑞听他这么一说,自然在心里默默衡量起来,思虑再三,叹道:“太险了。”

  “你心中,可是有了人选?”

  赵弥客微微颔首:“凡为军领,一武当主道,一情当降服,武是寻好了,可情……”

  “臣尚未能知。”

  “听你意思,是知道人选。”宋瑞看向他乌黑的汤药,“但还未找到。”

  赵弥客避开他的视线,慢条斯理入口,神情平平:“陛下不妨猜猜是谁。”

  “既有军心,又有军龄,二者都要盖过我那位皇兄一头。”宋瑞顿了顿,缓缓吐出一个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答案,“张家的?”

  赵弥客一饮而尽,释然地轻擦唇角,方才颔首:“嗯,看他愿不愿意回来。”

  宋瑞问道:“你有他的下落了?”

  赵弥客:“有消息,但……”

  “当年北疆城门一事,已让他心力尽失,恐怕请不回这尊佛坐镇。”

  宋瑞面色沉了下去。

  呼吸落在微尘里,一圈打转,扰乱了思绪,他禁不住去回想往事——年少时总要做出自己万分不愿的决定,才能摸爬滚打成为龙椅上的君主,无人胆敢侵犯的帝王,以无情铸成骨血,尽管那时的自己是为人所胁。

  “张家既违反君令,那便留不得了,你若心软不肯惩治张弃庸的罪,往后该如何树立君威?”头发花白的先皇撑起一口气,拍上他的肩头,“瑞儿,你是朕的太子,是宋氏的希望,是整个大宁未来的君主,你如今根基不稳,除了此次决策听从我的命令,以后,无论何事都要与你赵家阿兄相商,知道吗?”

  “你称他一声阿兄,他……他总是会应你的。”

  ……

  “阿兄。”

  宋瑞说,“当年的事,我也有难处。”

  赵弥客一怔,没再纠正他的措辞,只淡笑着看他成熟的眉眼。

  仍改不了露出当年懵懂无措跟在他身后追赶的稚童模样。

  他是大宁真正的君主,早就该独当一面,而自己也应让步了。

  “赵兄,现在的大宁四海升平。”宋瑞踌躇开口,倒换位成了他在躲闪,“可我还是需要你。”

  赵弥客将碗落在案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过了许久,才应声:“陛下,为你做刀做久了,刀是会生锈的。”

  宋瑞心下一凛,又听他说:“尚未能断时,总要替你再斩下项上人头。”

  “放心。”

  他转首,对上一剪墨瞳,如幼时初见一眼,清明而澄澈。

  渐渐地,褪去戾气,漫开一层温朗笑意。

  宋瑞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什么话没说,什么问题没得到回应,默默端起茶盏,抬眼思索。

  入目,一缕微光穿过帐上吊挂着的同心结,绯红灼灼,若榴花簇燃,精致华美,想来也是下了苦功夫的物件。

  “你先前还没回朕,为何不求一道赐婚圣旨留下她?”宋瑞一下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头。

  “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赵弥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取下结扣,藏在手心里,柔软的,缠绵住他移不开的眼神,只淡淡回言:“她那样的人,不该受胁迫。”

  窗外鸟鸣几近盖过了他的声音,鸟儿却不知情,在枝头雀跃啾啾,叼了瓣玉兰,扑棱着翅膀向无边无际的天空翱翔。

  “就该飞得越高越好,越远越好。”他微笑道,“谁也不能捆住她的自由。”

  鸟影落在水墨色的天空里,淡淡的一痕,划过幽深目光。看着床旁人忽而心事重重的模样,赵弥客转开话题。

  儿女之情实在难解,不如论些公务。

  “陛下,在臣告假之前曾举出三条谋策,眼下可有安妥?”

  宋瑞哼了声:“还有什么能躲过你的眼睛?不都知道结果了么?”

  赵弥客道:“抬高安南官方收购粮价后,各派商人趋之若鹜,一下扎进安南县收粮,反倒使得安南粮价降了下来,使得民生后续有粮,又防上下官员在其中浑水摸鱼贪污铜钱;再论及兴土木改佛堂之计,一能翻新安南,二能换得灾民工钱与。接下来,应再张榜鼓动当地富户举办宴会赛事,使得百姓有工可作,换得粮食……”

  他为大宁江山、天下百姓出谋划策无数次,总是波澜不惊,此刻语气却难得带了丝骄傲,令宋瑞诧异:“听起来,你倒是很满意这法子?”

  “你可不知刚施行的时候,安南乃至江州的百姓骂你骂得有多难听……害得刘侍郎一把年纪了天天来正心阁哭,说他能力不足,不抵左右相,嚷嚷着要致仕。”宋瑞回想起刘长松与王近安被架在前头,顶着一众压力唉声叹气的模样,一阵头疼,又对那滑稽的做派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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