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朔云百姓性格刚强,更为爽直。比起盛京城里的掩嘴私议,他们似是意识不到自己的嗓门,或也觉得无甚必要,说话声量极高,像是喊出来的一般,面对着官府也毫不避讳:
“诶,那不会就是新来的县令吧!那么年轻,能成事儿吗?”
“这小郎君长得真够俊俏的,看起来倒像个姑娘呢?”
......
崔迟幸被人来人往好奇打量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竟觉得比上朝还难捱。
正有些不知所措,一位身着灰色长衫的老者迈入门中,步子缓慢,古铜色的脸上镶着两只炯炯有神的眼,额上花白的发丝歪了一缕,反而让沉稳的风姿有了几分滑稽。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她忙起身行礼:“敢问是吕老县令么?”
“嘿嘿,是我。”吕中梁眉开眼笑,开始来来回回围绕着她打转,“叫我老吕就行了。”
此稻草好像不太对劲......
崔迟幸放弃挣扎,任由他审视,眼神也跟着他的转,就见他嘴角愈翘,眼尾皱纹随眯眼的笑而绷成一条欢快的线。
“吕...县令?”
“哎!都说了叫我老吕就是了。”他不满撇嘴,“不然你直呼我名也行,老身吕中梁,吕是百家姓里头排第二十二位的吕。”说着,也回了个礼,作揖做得相当没规矩,一副捣江湖的模样。
但看他努力纠正手指姿势的笨拙动作,又努力又心酸又好笑,崔迟幸也学他不成礼的姿势打了个揖回去。
吕中梁欣喜过望:“早说啊!你也不是啥正经人!”
崔迟幸看着他找到同类颇为自得的神情:“......”
此时早有人窜了进来,挤挤攘攘扎在二人身侧,丝毫没将县衙当个肃正的地方,大呼小叫不止:“就是你把老吕给挤走的?”
吕中梁大喝:“胡说!我本就该致仕了,正好去城外钓鱼去嘿嘿,你别说,最近蒙三家那批鱼苗还真不错,块头壮实着呢......咳咳扯远了。”
崔迟幸干笑了两声,实在难招架住四周赤裸裸的眼神。
“还真是个姑娘啊,早就听说京城有女官了,难不成你就是被贬出京的?犯啥事儿了?”是很诚恳的发问,眼神里还藏着几分惋惜。
没什么坏心思,但说话攻击性实在够强。
崔迟幸仿佛听见了心在滴血的声音。
周围的年轻娘子与妇人关注点则落在她纤细瘦弱的身姿上,啧啧叹道:“县令你可真是细皮嫩肉的,这般水灵的人能招架得住朔云的风么?”
挨得最近的一位妇人直言问道:“县令可是江南来的人儿?”
她梳着一头油光乌亮的发髻,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白牙闪得晃眼,细长的眼里满是欢喜。
爽朗敞亮的模样令人难以推拒。崔迟幸迎着点头。
“我猜你是金陵来的?”
崔迟幸讶然:“您怎么知道?”
“诶,郦三,又在这儿显摆呢!”男人堆里跳出来几个戏谑道,“早年间跟着你男人跑了几回商队,就真以为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知了!”
叫郦三娘的女人也不恼,反而笑骂道:“去你的吧!老娘开得起店面是比你们有些能耐!”
不经意一瞥,她脖间手腕皆空荡,穿得也极素,杏色麻裙配着月白褙子,没沾染半点商户的珠光宝气。
“我之前在金陵城的某家店面里闻过这水华膏,据说是它家独有的,所以我闻见你身上的才觉得熟悉。”郦三娘没再理睬闲话,笑吟吟同崔迟幸说,“果真是金陵来的俏丽人儿啊,妹子,我瞧你一眼就喜欢得很。”
她的真挚笑容宛若初阳温暖人心,崔迟幸不自觉也跟着笑,听她问了声:“妹子,你姓什么?”她顿了顿,又道:“唉,你说了我恐怕也不知道,整个金陵我就知道一户姓崔的。”
崔迟幸一怔,在她的殷切目光下点了点头:“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崔家。”
“嗨呀!”郦三娘陡然尖叫,“崔家的!不得了不得了!”
“郦三你又抽哪门子风!”
“崔家侬还不晓得伐?!金陵城的崔家,太庙里面最多圣贤牌位的呀,阔气得嘞,萨宁不晓得他们崔家。”郦三莫名就切了江南调子,掐尖了嗓子学起吴侬软语,语调却是有些蹩脚。
围观的人又是笑她,又是惊,先前对新县令人品道德能力的怀疑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原来是崔家后人,谁不给三分颜面,敢情小娘子是来“扶贫”了。
众人笑完,立马排成两列,敛容鼓掌:“热烈恭贺京城来的女官大人不辞千里来到我们朔云!在此我们朔云百姓诚挚感谢您的无私风险心怀大义有勇有谋刚正不阿......”
眼看着带头鼓掌最起劲的吕中梁,被围在最中央的崔迟幸擦了擦汗:“......”
这批班子,不好带啊。她不知不觉也跟着鼓掌,傻笑。
一时衙院里相顾左右,陷入莫名其妙的掌声中。
“从今日起,我便替吕老县令继任朔云县令一职,望与诸位携手相伴,将朔云打理得富庶祥和。”崔迟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可亲,又故意端了点新官架子,她自个儿说完都不禁打了个颤。
毕竟不把身份树立起来,怕是以后不好断案厘务。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还做不做生意挖不挖田了?”最后还是吕中梁赶走了起哄的一大群人,进了签押房交接。
刚一跨进门,崔迟幸匆匆给人斟满一盏茶水,就开始咕嘟咕嘟抱碗牛饮解渴。
吕中梁嘿嘿一笑:“这儿的人是有些不拘小节,崔县令别介我们乡里头的人。”
何止是不拘小节,完全是胡闹的衙门,胡闹的朔云城!
崔迟幸怀疑,女娲补的天窟窿都是他们捅出来的。
“吕老县令,我想...”
没被说完就打断了话,吕中梁不满撇嘴:“都说了叫老吕就行,崔县令小小年纪怎如此迂腐呢?”
迂腐是她这样的么?
崔迟幸彻底没话说了:看来要融入朔云,必须跟着他们的想法跑。
“我初来朔云,不懂的地方还要请教您。”她整理衣袂,嘴角浅笑,“昨晚方才落脚县衙,今早升堂前我随意扫了扫当值的簿子,发觉是一片空白......”
没等崔迟幸往下说,吕中梁已解其意:“唉,你也知道,这里的县民们都是难管的性子,邻里邻亲的我也不好上硬法子呀。”
崔迟幸沉声道:“一味放纵便是加害,老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朔云。”
“县志上写着,宁熙三年六月,城中彩云楼因望火队玩忽职守,伤亡不计其数,百户人家因此丧亲。若因此重蹈覆辙,岂不是有愧于朝廷,有愧于朔云百姓。”
吕中梁愣了愣,长叹一口,揩了把鼻子:“我也知道......”瞧上去是真的很愧疚,崔迟幸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刚想致歉安慰,就听见他说:“这不是把你盼来了吗?”
“......”崔迟幸扶额一笑,“你的意思是我来做这个‘恶人’?”
“哎,话怎能这么说!”吕中梁驳道,“我是同他们太熟了,所以不好摆架子,可是您不一样啊!相信从京城来的女官肯定比我有能耐。”
“不说了不说了,衙里的簿子都给你整理在架子上呢,你随便看,我还慌着去城郊浇我的桃子树呢!”他起身一掸衣皱,就慌慌张张迈出门去,踉跄一步摔倒在门外杵着的人身上。
“嗨呀,是梅县丞,来来来!”他顺手将人推进房去,向崔迟幸使动眼色,“你们不都是从京城来的么?说不定从前还认识吧,叙叙旧去。”
说罢,逃之夭夭,留满面通红的男人待在房里,不知所措东瞧西看。
“梅大人,你怎么在这里?”崔迟幸瞪大了眼,忙给他倒了盏茶水。梅山对上她的目光一瞬,就移开了眼,低头接茶不住叹吁:“这不和您一样,出京历练一番,还真是有缘啊。”
手上翻阅着文书簿子,眼神和神思没能分出半份,崔迟幸看着字迹整齐分类得当的事物,不禁暗暗咂舌,一时忘了回应。
待余光碰上梅山不解打量的眼神,她讪讪的:“失敬失敬,方才看着文书,有些愣神。”
梅山不由自主跟着她脸上笑容而勾起嘴角:“无妨,可是文书有什么问题么?”
“不。”崔迟幸摇头否认,双瞳渐凝,“只是有些没想到……”
没想到吕中梁放任手底下的官吏,自己却是个一丝不苟的,整理好的县务面面俱到,详细精善。就算这文书让赵弥客来审,怕是也挑不出个错处。
“未料老吕竟是个如此细心的人?”梅山点出她的心思,随声附和,“我初来时也差点被他不正经的外表给骗了,相识久了,他其实是位名副其实的好官,不然朔云百姓们也不可能同他如此热络。”
思及梅山没肯主动重复一遍自己来到朔云的经过,这其中或许有些难言之隐,崔迟幸没再追问,只道:“看来是我误会老吕了。”过了会儿,不禁叹气:“初次统管一县事务,事多繁杂,我也不知能不能同他一样,做好这个百姓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