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呜。”
鲜血从嘴边流出,蔓延上拧成一团的脸颊,一副冰冷的躯壳无力倒在榻上,意识昏迷。
同心结扣攥在手心的温度与纹路又清晰地传入每一根经脉。
“安、安......”口中梦呓似地低语,她冷汗如瀑,头脑一片混沌。
采薇慌问:“姑娘想说什么?”
思绪一闪而过,苦楚翻涌而上,流露在嘴角,崔迟幸笑了一声:“让你安心。”说罢,眉头聚峰,大颗大颗汗珠从额上一路流至脖颈,呼吸急促紊乱。
双手间的结扣似是她的浮木,唯有抓紧,才能从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找到一丝生还的可能。
“采薇,将、将......灯烛放我床旁来。”
采薇不解,哭着照做。
但见烛火放在榻前的小杌子,黯然无神的眼里迸发出光彩,似因泪光,似因一小簇忽明忽暗的火苗,眼底哀戚而潮湿,却未落下一滴泪。
夜阑更深,蜡烛烧尽,恹恹无力倒在烛台中。体内的剜心裂胆的痛逐渐安宁,恍若为烛火烧得一干二净。
崔迟幸合上眼,压抑住呜咽声,嘴边低吟喃喃:
“三月三、上巳、东州......八月廿七、玄武街。”
“十月廿五、正阳殿北宫门,八月十五、满庆街...金府外......”
“正月初一、长乐街茶楼,五月,赵府偏院......十月、御史台狱......”
……
“二月初三,离京。”
念声极轻,咬字却清晰,仿佛是为了记住什么事情,一字一句皆郑重。
每落下一个音,痛楚就转而填满胸腔间的酸涩,挤压得人快喘不过气。
透过睫翼,虚渺一窥。
温柔而缱绻的笑容在眼前,一时让人辨不清光亮的方向。
“崔氏有女,婉而有仪。我心昭昭,不可转也,望求垂怜,允我求娶之意。”
一睁一闭,是他枯宕如霜的面庞。
“崔迟幸,既然如此,你我二人就此恩断义绝。”
岁月纵往的痕迹无声无息潜入夜色,随竹影摇映于轩窗,一来一往。
此起彼落,此消彼长,渐渐消亡。
倏尔,若有千万寒针扎进十指,握住结扣的手已是颤不成影。
“采薇。”
采薇应声,看清她手中抓住的结扣,又哭又笑:“姑娘......”
她忽然很后悔。
早知从前不该听话,随便应付乞巧节的穿绳,不该在上巳草草许愿。若再来一次,她一定会拉着姑娘的手好好许愿,不要走马观花逛完灯会就匆匆回府厘务,如此便不会触怒上天,让有情人不得善终。
若有重来的机会,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滂沱泪水淹没视线,朦胧的眼前。
榻上的人已然合上双眼,将结扣下端的绳索系牢在自己的指节上,束缚住五指。
如此便密不可分了。
“安......”
“姑娘说什么?”
“安澜......”
末了一句轻语随最后一烛烟,湮没于无边无际的黑夜。
.
“阿娘......昭昭......”
“安澜,赵安澜!活下去!”秦均声嘶力竭。
可衰弱的脉搏无不告诉他,他拼命想拯救的人正在一心向死。
像过往很多很多人所诅咒的那样,他们祝他早日堕入阴司,不得善终;骂他孤苦伶仃,所担罪孽皆为因果报应,如赵承泽所言他本就是一瓢不干净的祸水,而他也就如其所愿——
赴死。
秦均拼命拍打赵弥客的脸颊,任由马又远擦去头上的汗,疯狂呼唤,“吐出来,最后一口血,快醒醒!不能死……不能死!”
马又远微微转了泛酸的手腕,双手麻溜一搓,一边侧瞟着张钟手里端着的血盆,全身陡然蒙了层冷汗。
拧干帕子后,不过几息回头看,秦均又是满头大汗。
“刚才那劲儿真够大的,我和张钟两个人都险些没能按住他。”马又远先给自己擦了擦汗,再去擦秦均的额头,“现在又不动弹了。”
紧锁的小窗发出碰撞声响,闻声摧心挠肝。
秦均脸色煞白,汗一颗一颗下坠,帕子都挡不住,二指并拢搭在脉上,感受到只有越来越来细微的脉搏,几不可察。
若是再醒不来......
他拼命摇头,试图打消脑海中的不妙想法,持针的手却越来越抖,只能紧握住右手腕,强迫自己镇定。
最后一针落下,刺入血肉。
半晌没有回音。
鼻下气息断了。
心跳声停歇。
秦均彻底慌了,拼命点戳他的穴位。
“醒醒!赵弥客!”泪水骤下濡湿脸颊,张马二人被他这番举动吓到,跟着无措抓紧手心,不停呼唤。
“相公,相公!你可千万别睡过去了!”张钟失声痛哭,“你活下去好不好,我还说要给你当一辈子的家仆呢……你若是走了,那些个孩子怎么办,他们那么多那么多人该去哪里!”
马又远竭力将泪意咽回喉中:“你不是说还想回临安吗!我陪你回去,我陪你回!”
“你不能死,不能死啊我的弟弟!你若是死了我咋和临安那群耆老交代我怎么说得出口!”
“赵弥客。”秦均颤肩苦笑道,“我再也不同你打架了行吗?咱俩小时候打的拳头我让你还回来,你快醒醒,你就那么想去见张老将军和你阿娘么?你碰到赵承泽了怎么办?”
“快回来啊。”
“你没有错,你没有错,我信你,阿弟!你从前在临安便是我们最厉害的小知州,回了京城你保下那么多好官,提拔那么多的寒门进仕,你都忘了吗!你与崔妹妹一起为寒门、为士子、为百姓为天下谋划了那么多利!你都忘了吗!”
马又远泣不成声,咬牙在他耳边轻念:“若崔妹妹有一天回到京城,只能见到你的坟冢,你可曾想过她会有多痛苦?”
被褥上泛起波纹,是一指微动。
他察觉到手指微颤,欣喜若狂,继续说道:“行啊,你死了,她日后定会另寻良人,我就去当她的女方傧相,到时候你就在天上眼巴巴望着,自己后悔去吧。”
秦均默了默,问:“你若死了,有没有想过她某日受了欺负,无人护佑她安平,你当真忍心看她一人孤苦伶仃?”
话音落下,胸口起伏越来越疾快。
良久。
也许是闻见了最深处的呼唤,受到什么感召似的,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倏然起身。
一口黑浓的血从嘴中径直咳出。
躯壳瘫回榻上,气若游丝,眉梢却已全然舒展,是历经一场浩劫之后舒然的模样。
彼时,风清月朗,窗外盛京城的春风吹得正旺。
满树梨花落,宛若皓月碎了一院,风不知从何处偷溜入室,将烛火尽数吹灭,铺满一地的莹白便愈发皎洁,散发缟白且凄冷的光。
光映人面,照亮眼角一颗晶莹的泪。
无声胜有声,压过各路兵荒马乱的回响,心声足够敞亮。
以你之名引我往生,以你之身换我长存。
幸好,幸好。
还没死去。
只要还活着,就能见到她。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需要他——
哪怕再跌碎一身傲骨,他也会出现在她的身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落脚朔云,初打照面
五脏六腑痛了一宿后, 一觉醒来,竟是意外的畅快,似将体内浊气排了个透彻。
床帐里的人难得有力气伸了个懒腰, 眼望着挂在架子上的深绿色官袍。
一缕薄薄的晨光从雕花小窗外照进,粉尘舞着光在空中游荡,调皮地往肃整的衣衫面上钻, 被掸子无情赶跑。
采薇一边起劲地扫理, 一边高声呼唤道:“姑娘,快些起床了,第一天坐衙可别迟到了让人看笑话。”
待光线终于变得澄澈无尘时,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人还在盯着窗外嵌着金光的枝丫发呆。
“要不今日告假?”采薇眼看苍白的面颊,忧心忡忡,“脸色仍不大好。”
未料床帐内传出非常响亮的回声。
“新地方就该有新姿态, 说什么也不能叫人看新县令躲懒!”崔迟幸给自己打气, 正要开口, 被猛地一呛,打了个喷嚏,“阿球——”
“这地方也太干燥了......”
采薇羞赧摸了摸耳郭:“方才好像把灰尘往您这里赶了......”
......
不像在盛京需要紧赶慢赶上朝,县衙与居所一外一内, 磨蹭不过半个时辰,就已开了县衙的大门, 透过正堂眺望,门外左右是来回张望的人。
崔迟幸坐在堂间,回想来朔云前了解的大致境况。
古书有云:“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 为死地。”
朔云就是这样一个死地,战则存不战则亡,古来也曾是个兵家相争的关隘。只是近些年四海安定,其地渐渐没落,成为云云县城里不起眼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