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60)

  “七月初六,弥客啊弥客,医正说我们母子平安,想必定能够顺利生产,阿娘听到这话可真是高兴,我的弥客是个健康的孩子,多好啊……”

  ……

  赵弥客合上书,收起眼泪:“看吧,我说我娘可爱我了,她若是不爱我,怎会把写满了怀我的事。”

  小小的人儿骄傲地仰起头,鼻涕滑了下来,他一抹干净,换上眉开眼笑的脸。

  秦均看了眼被他捧在怀里的书册,又看了眼他被打肿的手掌,眼神落在他清瘦苍白的脸颊,哭得更大声了:“赵安澜!以后有我罩着你!”

  思及往事,秦均哽咽了一番。

  赵弥客的幼年与少时,病魔缠身,经常饿得奄奄一息,连路边的乞儿都比不过。

  也确实比不过——

  毕竟乞儿在路边卖两个哭笑脸面,也有好心人赏几枚铜钱,能够换些伙食。

  赵弥客不一样。

  他只能被关在屋子里,日复一日悬梁刺股地苦读。若是碰到父亲喝醉了酒,便会将他屋内砸的一干二净,对他拳脚相加。

  很多时候,他能做的只有独自熬光一个又一个夜,在日落月升循环往复的岁月里挣扎徘徊。

  没有人会同情他。

  他坐拥世子之称,父亲权覆朝野,作为赵家的独子,未来便能继承国公之享,前途不可限量,谁也不会觉得他可怜。却不知他没有倚仗,就连活着这样一件于他出身而言再简单不过的事都难如登天。

  久而久之,他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可怜这个词。

  他的父亲在外任用酷刑,揽权夺财,一派声名狼藉,他的名声自然也不算好听,尽管那些事与他无半分干系。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他习惯了这个说法。

  又默默与天地较劲,点燃一根又一根明烛,对着烛火发誓:“我要考出功名,让赵承泽与天下人对我刮目相看。”

  后来的他状元及第,虽没能让百官对他的偏见有改,但也算是少年得志,满袖清风。

  秦均问他:“多久赶往漠北?啧,我真受不了,那群人骂的这般难听!”

  彼时他们早已褪去青涩,小乞儿似的人变得丰仪神秀,也不爱旧事重提,多年的痛楚反而铸就他朗朗风华。

  他眸光愈灼,似不在意一笑:“待我从临安回来,便去接替义父的衣钵。”

  “行,提前祝贺你了,赵小将军!”

  赴任临安知州的前夜,他们喝得烂醉如泥,为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为了光明在即的前路,虔诚许下约定。

  约莫两年,赵弥客如约回来了。

  却见他苟延残喘趴在榻上,一背血肉模糊,白骨参差。

  “秦均,我再也不能去漠北了。”

  他的背脊被打断了——往后再也无法在马上驰骋,无法提枪,无法使力拉弓,每一个雨天于他而言都是何等的煎熬。

  闹剧休戈后,自始至终只看见他的一滴眼泪,很快被盛京城刺骨的风吹干,好像那些经年累月的痛苦是虚无的,不曾留下半分痕迹。

  后来的后来,他做到了世俗眼中的成功。

  紫袍加身,替父上位,辅弼幼主,何等风光。

  秦均再一见到他时,抬头问候:“左相。”

  他立于高台之上,已不再是记忆中那只病狸,变得矜贵而疏离,大有拒人千里之外之意。

  只低眉淡淡道:“从今往后,我们保持距离,不要同我有太多关联。”

  他们之间的纽带自此变得松散,若隐若现,每当以为彻底断联时,他又总会暗中相助秦家,扶他渡过难关,不求任何回报。

  就这样不冷不淡保持交情多年,直到去年,才发生了改变。

  那是赵弥客第一次上门,主动哀求。

  秦均想了想,觉得这个词没用错。

  的确是哀求。

  他哀求道:“求你,救一个人。”

  “谁?”

  他难得沉默许久,似是在思考该如何阐述清楚这段关系,末了说道:“你记得我幼时经常点满一室灯烛吗?”

  “于我而言,她就像烛火。”

  秦均当即反应过来,抓起药箱,同他一起冲入黑夜。

  因为那个姑娘,他们只一瞬间就恢复了少时的热络,又开始互相耍嘴皮子。

  秦均看着赵弥客俯下身段、仔仔细细喂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救得值啊!

  他的挚友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衣橱里多了好些亮色的衣裳,脸上笑容愈多,连带着眉宇间的戾气消失不见。他开始在乎自己的声名,手段也不似从前狠辣,知道做事留半分余地了。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开始爱惜自己了。

  “你同我说说,他喜欢喝莲子粥吗?是赤豆粥好呢,还是鱼片粥好呢?”那个被他比作灯烛的姑娘经常凑到跟前,恳切发问,问出第无数个关乎他的话题。

  “莲子粥吧,我记着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莲子粥。”

  次日,秦均就看见身着荷叶裙的少女捧着一大捧莲蓬与圆荷闯入府中。

  她小跑着来,裙摆上还沾了点湖畔清凉的风,吹开府内长存的沉闷,一下行至赵弥客的身前,笑眼望他。

  “恩相!恩相!我采了好多好多莲蓬!借你的大庖厨做道莲子粥可好?”

  而后灰头土脸地捧出碗卖相一般,甚至于难看的莲子粥,小心翼翼端去赵弥客手中。

  “你就尝一尝嘛,我亲手做的。”她抱着他的手臂央求道,“要不秦医正也来一碗?”

  秦均自然是摇头拒绝了的,转首,见赵弥客一饮而尽:“味道很具想象力,多谢崔主事。”

  她眼睛扑闪扑闪:“那就是好吃的意思吗?”

  赵弥客点头。

  “真的吗?我尝尝!”

  做粥的小厨娘“哇”的一声吐了:“好恶心,你别动了!!”

  赵弥客笑了起来,眉梢舒展,笑得舒逸而鲜活,竟如少年模样。

  秦均看着他们两个笑,自己不知不觉也笑了。

  怪不得是灯烛。他忽然明白了。

  眼望榻上挣扎的人。

  如今灯烛已灭,就此难以供孤魂。

  他又变回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朽木之蛀,将向身死

  “行了, 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说到现在该停了。”秦均停了话,用力一抹眼角, 不耐啧了一声,抓起针灸副包,“扎死你, 叫你不老实。”

  “于你而言, 她真有那么重要吗?”

  围在床榻旁的三人都沉默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这三年风里雨里相伴,连“重要”都显得太过言微。

  张钟哭得抽抽搭搭:“早知道最后见到赵承泽那几年, 我给他使些绊子了,我不知道相公过得这般痛苦,他什么也不肯说,我真的不知道……”

  马又远也抽抽搭搭:“他离开临安时是真高兴啊,你们是没见到他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就说他回京后怎么会变坏, 我一直信他的, 我信他。”

  然而这一切, 不为外人所知。

  ——甚至那个于他为烛的人。

  他只字未提辗转反侧彻夜不眠的苦,也貌似无惧世态炎凉,任碾骨沧桑,一个人默默忍受流言蜚语与无稽攻讦。

  他仍心甘情愿埋没于波谲云诡的朝堂, 游走黑白之间,仰视乾坤万象, 同天道较劲,同世道说不公,于百姓将功藏。

  也许对他来说,这些回环往复的痛苦早已被岁月磋磨为麻木, 他无法感受,也难以放下。犹如附骨之疽伏于无形,不知不觉将浑身骨节蚀透,早已在心头暗角酿为更溃烂的痛。

  本就破败的小舟,行于江浪之上,一阵东风便覆灭。

  一个契机,所有沉疴便会一泄千里。

  “赵安澜,挺住!挺住!”

  刚扎下三根针,一口乌黑的血蓦然从嘴中喷出。

  张马二人一边哭,一边按住挣扎的人,秦均汗如雨下,继续手中动作。

  帷帐上紧系着的同心结晃个不停,一缕金光穿过孔隙,径直照映榻上人面,一寸一寸向西斜去。

  苍白而憔悴的人面为黑夜笼罩。

  “姑娘,姑娘!”

  表情扭曲的女子紧紧拽住结扣在手,咬紧牙关,时而蜷缩成团,时而扭动着发痛的身体。

  “我去找医官!”采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着就要冲出门去,被人一拽。

  “别去......”崔迟幸竭力将指尖扣在手心中,呼吸愈发疾快,“天都黑了,你认不得路,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可是您都痛成这样了!”

  双手将结扣攥得更牢,尖牙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她艰难吐字:“先前在安南中的毒香还未消罢了......把、把包裹里的药取来。”

  说完,又是猛地一颤。

  全身陷入毁天灭地的剧痛,从头骨碎裂至每一根指尖,刺骨黏腻的汗令人如坠冰窖,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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