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59)

  雪花一拨又一拨覆盖前路视线,猛然回首,他找到了那个人。

  她站在阑珊处。

  四周皆是交织的喧嚣,而她岿然立于风雪,正隔着乱琼,笑眼盈泪,深深地望向他。

  风刮得越烈,雪光流映过她苍白的面庞,令猩红眼眶狰狞更甚。少女距他步步远离,短剑在她脖间淬着冰冷,她嘴角噙着温柔而茫然的笑意。

  “我没有退路了,安澜。”

  “昭昭!”

  歇斯底里扑向她的身影,未及触碰。

  寒光向天一横,鲜血四溅,如乱红片片骤散,飞过俯仰流年。

  悲欢纵往的岁月彻底将他压垮,在无数纷乱的记忆里,声声呼唤从灵魂深处传来——

  “赵相公。”

  “恩相。”

  “赵弥客。”

  “赵安澜。”

  “安澜,安澜……”

  ……

  隔世经年的梦终于有了一个缺口。

  “昭昭……”

  那个缺口,风雪已灭,和煦的光洒了下来,温暖无比。

  几番浮沉,相思无解。

  他抬手,终于,离那一轮月,只差一厘。

  天光乍亮。

  作者有话说: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刘彻《李夫人歌》吟诵诗词来源于:韦庄所作《女冠子》二首这章有点亡妻回忆录的感觉了

  第115章 灯烛已灭,难供孤魂

  “秦医正!相公醒了!醒了!”

  随着几声嘹亮兴奋的呼叫, 沉寂许久的锦衾被猛然掀开,张钟使劲拉住挣脱的人,泣不成声:“相公!相公!”

  而他脚步虚浮, 跌倒在地,不顾一切向门外爬去,口中呢喃一遍又一遍:“昭昭……昭昭……”

  张钟跪倒, 拦在他身前:“相公, 崔娘子已经出京了!”

  “你胡说!不可能……不可能!她说过的……”赵弥客声嘶力竭,泪水浸哑了嗓音,“她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张钟, 她真的说过……”

  “相公,您清醒点!您昏了那么久才刚醒来,不可出府啊!不可!”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他强撑起身子,“备马, 带我去找她!”

  秦均一把推开门, 俯见地上一地纷乱, 呆滞在原地。

  青年发丝糟乱,双目木然空洞,嵌着近乎疯狂的光,眉眼绯红得快要滴血, 苍冷死白的手撑在膝头。

  “赵安澜!你疯了吗!”秦均径直将他按住,“你这病恹恹的模样, 究竟有谁想见你!”

  “我没有病,我没病!秦均,你带我去找她,我想见她……”

  “她走了就是走了, 你再去见她,你会死的知不知道!”

  “我不怕死!”

  赵弥客反驳,“只要我能见到她!”

  “秦均,你带我去见她吧,只要一面,一面也好。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何,为何她不愿意见我……”

  全身被猛地一抱,哭声滔天,将心也震得发痛。

  “求你们,带我去见她……”

  “赵弥客!你看看自己的鬼样!”秦均动怒,钳制他的手不禁松了几分力道,强力稳住自己哽咽的声线,“你再这样我也救不了你,干脆去西门老街那儿要张符给你烧符水喝!”

  怀里大雨瓢泼,一遍遍哀戚回响:“她说过要陪我的,她说过的……秦均,她不会留我一个人的……”他支起膝头,奋力向外冲去:“若有人折辱了她怎么办?”

  未几,门外一声闷响,马又远面色沉凝,咬牙扛起昏倒的人,小心翼翼放回帷帐中。

  “打晕了,好生照料着。”他无奈扶额,“多久才能治好我弟的病?”

  秦均默了默,沉声道:“暂时好不了。”

  “你不是自诩天下第一医正吗!”

  “心病,那便是药石无医。”秦均逼自己憋回眼泪,“何况他之前从乾州赶回来已落下了一身毛病,白日里都是在强撑着奔走忙活。”

  闻言,马又远开始痛哭:“难道真的医不好了?我现在就把崔迟幸给捆回来!”

  “捆回来也没用!”秦均再也憋不住眼泪,“他本就早产体弱,尚在襁褓里就被饿得奄奄一息差点没了命,出生起就没过几天好日子,习了几年武好不容易养好身,结果又被他那狗爹打断了背。”

  “后来心病交加彻夜不眠,这几年倒是好上许多,我眼瞧着以为病都快好全了,谁知道又触发了病根!”

  马又远又急又悲:“秦均,你救救他!救救他!我再也不嘲你医术了!”

  “我若真的能救他,早在之前就给他药到病除!”

  秦均头一次陷入厌恶自己无能的情绪中。

  恨他医术冠绝,自诩天下第一,竟对挚友的病无计可施。

  “阿娘。”

  床上昏迷的人眼角沁出泪水。

  “为什么你不在?”他梦呓喃喃,“你不在,阿爹他恨我,我好痛,阿娘。”

  张钟不解:“相公……好像是头一次唤阿娘么?”

  秦均一怔,叹道:“他幼时……经常如此。”

  饿了就喊阿娘,痛了就喊阿娘,哭了就喊阿娘,怕了就喊阿娘。

  尽管他从没见过他的母亲。

  “赵弥客,你又没娘,叫你阿娘有何用?”年少时的他经常同赵弥客打成一团,仗着年纪大,屡屡将他推翻在地。

  但一提及阿娘,赵弥客会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打回去,打的他招架不住,连连认错。

  “我阿娘一直陪着我呢,她很爱我!”

  打完架的两个人很快就会重归于好,蹭着鼻涕吃王阿婆摊子上的酪浆。

  “秦均,你不许说她!”

  “好好好,赵疯子。”秦均道,看着他手中分量不减的酪浆,“喂,快吃啊,怎么不吃了?”

  赵弥客总会赧笑:“我怕下次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留着点,饿了的时候还能拿来充饥……”

  “再放一个时辰就坏了!”秦均被他蠢笑了,“你爹是当朝首宰,生前都坐拥国公之位了,怎让你一个世子爷活得如此寒酸?”

  赵弥客哦了一声:“什么是世子爷?”

  “就是……很高贵的意思!”秦均如是解释,“很有钱很有权的意思!”

  赵弥客恍然大悟,声音越来越低:“有钱?有权?那有饭吃吗?”

  秦均惊愕,他年纪尚幼,也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单纯以为是权贵人家颠三倒四的炫耀。

  可随着年岁渐长,他开了智,逐渐明白了赵弥客的话。

  小世子自幼长在偏院里,离主屋很远很远,远到他每次溜进赵府都要拐七八个弯,路过的廊道结满了蛛网。

  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碰见一只瘦弱的影乖乖坐在椅子上温书,见他前来,露出一抹苍白又温和的笑。

  他最爱躲在赵府里看画本子,反正也没人寻得见,等翻来覆去睡了好几觉,一直到深夜都不见赵弥客挪个身。

  “书呆子,你靠你爹都能谋个好差了,何必那么刻苦?”

  “我不要,我要自己考功名,我不要靠他,这样他会讨厌我的……”赵弥客一刻也不松懈奋笔疾书,“若我考上了状元,阿爹是不是就没那么讨厌我了?”

  ——后来事实告诉他,答案相反。

  运气不好的时候,蔫了吧唧的小人儿早都饿成了一把骨头,蜷缩在床上等他接济。脖颈间时不时还会出现紫黑色的勒痕,落在皙白的脖颈间,触目惊心。

  “咳咳,我今日不能陪你玩了。”

  秦均连忙将馒头往他的嘴里塞,也往自己的嘴里塞:“你爹干嘛老是饿着你,你病了也不给你请医官?!你俩究竟是父子还是仇人啊!”

  小小的赵弥客茫然无措,太久没进食,连吞咽的动作都忘了:“我不知道。”

  他会抬头,暗暗同泪水较劲:“每当我感觉我快病死了,他就会给我找医官了。若是他很晚很晚回来,那一阵子里,我就知道我又要饿肚子了,他总是这样……我昨夜又挨了他三十板戒尺,因为他说我骈文用错了一个调。可是,用错了一个调,真的那么十恶不赦吗?”

  “阿爹他为何不喜欢我,因为我害死了我娘吗?为何阿娘那么爱我呢……”

  秦均给他擦脖子上的伤痕,禁不住泪流满面,赵弥客也会跟着哭:“我的阿娘留给我了一本书……”

  他将那本书翻了出来,外皮斑驳泛黄,中间有几页被撕过的残痕,里页却平平整整,崭新的一般:

  “正月初一,我有喜了,肚子里这个孩子叫什么呢?是郎君还是娘子?无论如何,他是我此生唯一可寄托的亲人,只要健康平安就好。”

  “三月初五,孩儿调皮,开始捶我的肚子了,真是可爱。”

  “五月廿三,宫里的医正说是个小郎君,希望长得像我一些,若是能做个武将最好,身子骨硬朗,还能够远走高飞,为大宁开疆拓土。”

  “六月十五,孩子,阿娘给你取了个名:赵客。——‘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阿娘的故乡在河东,河东是先秦时赵国所在,代出忠勇之士......阿娘希望你此生圆满,不如再添个弥字。小字即为安澜,平平安安,无风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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