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58)

  “你不是迟幸!”赵弥客声嘶力竭。

  不是迟幸,她不会这样对我。

  更不会居高临下睥睨望着我。

  她会扶我起身,会抱紧我,会擦去我的眼泪。

  “你不会是她!”

  赵弥客绝望地脱口而出。

  “你真是病糊涂了,早忘了身份。”她收敛了笑意,最后一丝温情消失在眼底,缓缓起身,嘴唇一张一合冰冷吐出字眼,“我只觉得你——”

  “恶、心。”

  最后掐重的两字犹如磐石砸向胸口,赵弥客大口大口气喘。

  “不要走,求求你。”

  细软的罗裙从掌心流出,他紧抠住最后一抹薄粉,仿佛这样真的能够挽留失去的温暖与缠绵。

  “不要走......”

  强劲的力道将他硬生生拖开,他紧拽着,青筋贲张,细细密密的疼痛蔓延至指尖,渐渐渗出血丝,顺着攥取的纹路,将干净的裙角沾污为成团嫣红。

  “撕拉——”

  那支粉芙蓉累金丝簪被她握在手心,倏然划破布料,紧绷的裙摆一下松释。

  他与她,彻底分离。

  一副麻木又沉重的躯壳侧倒在地,满身是刺骨寒意。极致的寒冷后,热流徐徐盈贯四肢。

  虚浮起落的眼前——

  夕光拉长瘫痪的影,疏疏散散铺满在地砖间,渗入缝隙,勾勒一地纷乱残景。

  十片脱落的红甲,散落在手心的缠枝莲纹布片,金簪直坠,溅起满地糜烂的鲜血。

  血渍溅落在眼睑,沿着发丝流淌入目,粘附为翳,遮挡住眼帘,血泪交织而下。

  视线的正中央处,她冰霜似的容颜被密睫切割成一点、一点的虚影。

  透过萤尘,近在咫尺的距离忽而变得遥远,远到她的背影逐渐化为尘埃中的一粒。

  彻底消亡于菲薄的记忆。

  残阳乍破,刺眼的一阵白光中。

  周遭陡然陷入死寂与黯然。

  黑暗的尽头,半扇檀色梨花木门虚掩着,堪堪遮挡住室内光景。

  赵弥客微蜷手指,茫然起身,环视左右,温软融在掌心里。侧首一看,鹅黄木香如灯火染成的细雨,正簌簌落在肩头。

  痛楚随花瓣坠地一扫而空,浑身犹如鸦羽一般轻盈,他心下诧异,不自觉被光所吸引。

  推开门——

  一身素白纱衣的少女正立在案前,青丝如瀑泻至腰间,一缕乌发撇在耳后,半露出白皙的侧脸。

  她手捧一卷诗书,低眉垂目。

  烛火点亮眉梢,旋成一团忽明忽暗的灯花,映在清丽的眉宇间,犹如熠熠观音面。

  蓦然。

  她转首,对着他,盈盈一笑。

  “你回来啦!”

  她连忙搁下书,捉起裙摆小跑至身前。

  一对藕臂挂在脖颈处,赵弥客俯首,下意识扶住她的腰肢。

  “迟幸?”

  少女眉开眼笑,乌眸盈满了他的身形。

  “为何那么晚归家?”漂亮的酒窝在脸颊上打了个旋,她似含嗔,“说好今日该陪我读韦庄的词,却害我苦等,该罚!”

  赵弥客呼吸一紧:“你想我如何补偿?”

  “自然是要为我读词,还要抱着哄哄我呀。”

  她伸出食指轻点上他的鼻尖,一勾玉腰带,将他拉往案前。而后将他按进圈椅,顺势侧坐在腿上,手圈脖颈,依偎在他的怀里。

  柔软触感如此真实,赵弥客心尖一颤,不可思议地抚摸她的脸颊。

  温软依然,是邪非邪?

  “你发神做什么,快念呀。”少女微微努嘴,眼神示意,落他额上一个吻,“我也放归得晚,没想到你比我还晚归家。”

  赵弥客怔愣:“归家?哪一个家?”

  “你这是怎么了?”

  “自然是我们两个的家,我们已经成亲了。”她摸了摸他的额头,不解道,“我是你的妻子,你忘了吗?”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泪水汹涌而出。

  已经成婚了……

  他已经同她成婚了,他真的做了她的夫婿。

  温玉软香在怀,这回应该不是梦了。赵弥客抱紧了她。

  视线只斑驳一刻,逐渐变得清明。

  她吻上他的睫毛,吻干净每一滴眼泪,安抚道:“累了?那我为你读吧。”

  赵弥客连忙捧起未折角的书页:“我来吧,昭昭。”

  烛火摇曳,衣香鬓影,栾花清香正一缕缕潜入胸腔,稀释惊魂不定的心绪。

  吻落在他的脸颊,她脆生生的口吻跟在耳畔,轻声默念: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跟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最后已闻不见回响,怀里人像是已然安睡。

  “昭昭,我抱你回房安寝吧?”

  赵弥客合上书,转首,空空荡荡。

  徒有灯花燃得正旺,烟丝袅袅,氤氲满室,他一个人,为迷雾所掩。

  “昭昭?”

  依偎的温度褪为冰冷,他猛然起身,跌跌撞撞找寻每一个角落。

  “昭昭......昭昭.......”

  后背骤然传来毁天灭地的剧痛,迫使膝头跪倒在地,他费力咬牙,伸手向前挣扎。

  “安澜。”

  他又望见她的身影。

  素白色的,在风里飘荡着,近若羽化登仙离他远去。

  “昭昭!”

  四周又静了下来。

  忽远忽近的三月河畔,人影憧憧,沸反盈天。

  半城柳色里,唯有她嫩绿身姿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漪澜间,顺着视线上移,玉骨亭立在岸边。兔儿灯的光辉照亮她的笑靥,何其灿烂。

  她冲他不停挥手:“安澜,快来陪我放水灯!等下抢不到好位置了!”

  赶至身侧时,天地旋转又切了景。

  金光巍峨的佛像前,她挥散沸然红尘。

  双眼紧闭,双手合十,线香轻拢在眉心,持的是悯然含蔼。

  “今吾遇一人,虽立场不一,但——他亦是我师友,小女幸得他数次庇佑,还望佛祖恕他过往罪孽。”

  末了,她回首,笑盈盈望他一眼。

  只一眼,收回目光。

  “从前说的不对,他无罪。”她轻声说,“现在,他是我的夫郎了。我只愿他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一阵虚浮间,濛濛烟雨隔在他的身前遮挡眺望的眼。

  莲蓬碧波,小舟划开一江春水,为他而来。

  荷叶裙被露水濡湿为深绿,她掀开帷帽,手捧大束清圆风荷,笑眼弯弯:“幼时每次用膳前,阿爹都要训我,害得我只能眼泪拌饭吃。每逢吃莲子粥的时候,我便越吃越苦,所以倒是没尝出过莲子的真味……但现在不同了,今日的莲子粥不放糖也可以!”

  碧罗裙,芙蓉面,乱入池中看不见,若朝露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赵弥客慌忙用手拨开荷叶,只见她撑伞走出抱厦,捉起裙摆奔来:“我放归了,让你等久了?”

  穿过最后一个回廊拐角,是她坐在小杌子上,悄然偷几枚白棋收回盒中:“哼,这把赌局是必要下过他的,不然他又要熬夜处理公务,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好像偷多了些?要不再放回去几颗吧!”

  黑子落下的一瞬里,倒映檐下灯盏的光,流回更深处的记忆——

  她站在风雨里,笑靥如花:“今天很快就干完了活,轮到我接你回家!”

  她将桂花藕粉圆子递在嘴边,央求哄说:“吃嘛,你就吃一口嘛,我亲手做的,权当是我报答你照顾我的恩情!”

  她的身形融于漫天烟火,在月下轻语祈祷:“赵安澜,岁岁安澜。”

  她将一绺乌发绕在他的指间:“何必红绳系,自有青丝缠,不离不弃。”

  观音阶下,他作信徒,所求皆为她手中柳枝清露,一点一洒赠他澄净,点化他冥顽不灵。

  而她虔诚吻开他紧蹙的眉心:“安澜,若世人厌恨你,我便加倍加倍喜欢你,爱你,让你知道这世上总会有值得留恋的事物。”

  “有苍翠斋香甜的糕点,社火通宵达旦的街坊,有三月河畔的柳枝……粗茶淡饭,三餐四季,一点一滴都是有意义的。”

  “还有我,能牵着你的手走过很长很长的街市。”

  ……

  无数个关乎过往的梦里,他都触不可及,抓不住,握不紧,只得眼睁睁看她如荧尘消失在泛黄朝夕。

  忽而一阵狂风起。

  半透明的梨花化落为雨,点点滴滴来复去,过往时光缓慢随雨丝坠落在地,荡漾开一朵朵涟漪。

  最后一圈,波澜逸动。

  漫天飞雪里,红梅坠枝,来来往往的人潮祈求瑞雪兆丰年,一派欢声笑语。他行掠过无数人影,任由寒风割开面颊,穿梭不定,疯狂找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钓系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