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渺大鸟依人,哭湿左肩:“你这次出京还能回来吗?”
闻言,余眷京哭得更大声了,气得锤他的胸:“你胡说什么呢!”
反而是被泪水浸泡的人没掉一滴泪,撑起嘴角安慰:“好了好了,哭什么,我又不是死了,出京历练一番而已,别担心。”
“余眷京,打起精神!从前在馆阁你不是最讨厌我抢了你的风头吗?”崔迟幸哽咽一息,用手擦干净她的泪,“这次我把女官擢选的任务交给你,你可别让我失望!”
“我不要风头,我不要当考官,你能不走吗?”
崔迟幸不应,只说:“你与阿诺肯定做得比我更好,我信你们。”
徐诺难得失态,抽噎个不停,她手捧大束雪柳,一股塞在崔迟幸的怀里。
“折柳送人,也算全了你的所盼。”她擦拭眼泪,“你向来是最喜欢折三月河边的柳枝,可要记得回来。”
崔迟幸沉默地看着怀中柳条。
其实用来装柳枝的细口白玉瓶早就被她典卖了。
“你还会回来吗?”余眷京仍在坚持追问。
“阿诺,不用告诉其他人我走了。”崔迟幸岔开话头。
“你一天不去长乐街就不对劲,怎可能瞒得住。”
“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余眷京仍在追问:“你还会回来吗?”
崔迟幸不应,作揖告别:“照顾好自己,我走了。”话未说完就已一溜烟钻进车内。
余眷京追在窗旁,定定注视着她:“你还会回来吗?”
“启程吧,夏荣。”
马车缓缓向前驶动,后面仍有人声嘶力竭追问:“崔迟幸,你还回来吗?”
而后,是铺天盖地的人流向车轱掀起的尘烟奔来,声声呼唤。
“崔姑娘!你还回来吗!”
“阿婆老了,还能见到你吗,还能为你做圆子吃吗,好孩子,你何苦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崔姑娘!大家伙儿都在盛京等着你回来!你可要平平安安的啊!”
......
眼泪一瞬决堤而下,马车里人死死咬住唇齿,终还是难抑喉间悲恸哀啼。
这样也很好。
能见到他们活得好好的,蒸蒸日上,日子幸福美满,她的离去就是有意义的。
以后,没人会以她要挟他们性命了。没有她,盛京城依旧春风和煦,阳光灿烂。
多好的春日。
她不后悔。
再度掀开帷幕,望向城墙,空无一人。
她转身,埋在膝头间,放声痛哭。
“她还会回来吗?”
巍峨的宫城墙上,秦均转首问。
赵弥客眺望密密匝匝的人群:“她会的。”
“你还信她。”秦均一哂,“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有小报开始传你被甩了,丢了多大的面。”
赵弥客沉默片刻,回言:“彼此之间各有难处。”
秦均阴阳怪气:“是,你不怪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将身边的人手全调过去护她了。”
不知何时,宋瑞从身后凑近。
“你会怪我吗?赵卿。”
“她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与陛下无关。”
宋瑞站在身侧:“你怎么敢肯定她会回来?”
“打断脊骨连着筋,尚有一颗无畏心,说得就是她。”赵弥客笑了笑,“秣马厉兵而已。”
宋瑞看他漆瞳暗沉,心思深重的神色,又掠了眼秦均,瞧上去依旧是吊儿郎当没个正经。
和幼时三人并肩而立的场景,也没什么两样。
岁月不改啊。
“这句话,是父皇曾用来形容你的。”
宋瑞幽幽叹了口气:“我也明白,这京城她是非出不可,自平反冤案后,不少人都在盯着崔家。”他一转话头:“可,我也纠结了很久,我知道她于你而言很重要。”
“赵兄,我不想让你为难的。”
赵弥客淡淡回:“陛下慎言,称呼不可乱。”
话音落下,背脊猛地一抽,他锁眉拂过发痛的骨节,别开眼。
正是盛京春意盎然,远处草色青青,柳枝起舞,几位折柳的姑娘在岸边游曳。
嫩绿色的褙子,鹅黄色的百迭裙,腰间绯绸随初春的风飘动,乌色的发用红缨高高束起,身影在柳树下转来转去。
是熟悉的、明媚的少女模样。
裙摆翩跹如浮眼前,拂开又一个春天。
赵弥客收回视线。
秦均注意到他的皱眉,却被躲开目光,换做背影以对。他忧心问:“你的背伤又犯了?”
“无妨,走吧。”
话音未落,转身而去的身形略顿,“噗”的一声——
一口乌黑的血径直喷出。
长身如楼宇骤然坍塌坠地。
紧接着不约而同的急呼在城墙之上回荡:
“赵安澜!”
“赵兄!赵兄!”
彼时天色骤暗,狂风吹动满岸柳花。
雪白的,星星点点,飘落在发间,恍为白了满头。
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柳绾别离。
春尽飞絮,再留不得故人。
作者有话说:
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柳绾别离。——《杨柳枝词》
第114章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
“安澜, 安澜。”
“你快醒醒,我好害怕......”
熟悉的声音穿过紊乱如麻的脑海,潜入每一根神经, 跳动着,呼吁着梦的破碎。
“迟幸?”
未及睁开惺忪的眼,赵弥客艰难挤字回应, 头脑昏沉, 心觉这个梦做得格外长久。
熹微晨光斜斜洒了进来,风吹帷帐,浮光跃金半遮帐外景致, 他急切用手拨开。
朝思暮想的容颜映入眼帘,仍似蒙了层朦朦胧胧的影。依稀可见女子眉目舒朗,眼尾因笑意略有上挑,作怪不满:“我叫了你好久,你为何不肯理我?”
心扉处猛地刺痛, 赵弥客一颤, 只觉浑身上下的气力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汇聚成莫大的力量, 挺着他起身。
拥她入怀的刹那间,剧痛烟消云散。
他拢紧了她的身体,柔软得像一缕烟,轻飘飘的, 仿佛顷刻间便会从怀中溜走。
“昭昭,别怕, 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你见到我不高兴吗?”她蹭了蹭他的鼻尖,“为何一直在哭?”
赵弥客这才感受到眼角挂着湿漉漉的泪渍,像溪水一样蜿蜒, 一路重叠干涸泪痕滑落至嘴角。他刚想抬手擦去,便已被小心翼翼拭抹干净。
他拼命摇头,欣喜若狂,而后握住她拭泪的手腕:“你不走了吗,昭昭?”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呀。”
他看见她的脸浮现出些许疑惑,连连应是:“对,对,你从没有离开过。”
“都是梦吧,幸好只是梦。”赵弥客弯起唇角,心脏狂跳不止。
“你梦见什么啦?”
赵弥客沉默,一手搂住她的背脊,一手抚在她的脑后,试图圈紧她,找回心安的感觉,才将噩梦道尽。
“我梦见......你站在我身前,说要滴血还恩,”他顿了顿,费力往后说,“你说,你很恨我,只觉得我恶心。”
“我已经擦干净手上的鲜血了,昭昭,我有在拨正我的污名。求你,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不要你还我的恩情,你根本不欠我,是我亏欠你太多,是我对不起你,不要丢我一人在盛京好不好?”
他已哑了嗓子,只知一味乞求,将怀抱越收越紧,闻见怀里传来极细弱的回声。
“怎么会呢?”她眉眼弯弯,笑声清甜,“我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你,安澜。”
赵弥客按住她的肩,坚决道:“明日,明日我们就成亲,让我做你的夫郎,此生此世我们便不可再分离......”
“可你生着病呢,不妥。”
赵弥客急得快疯了:“我没病,昭昭。”他说着就一扯帷帐,要起身证明,腿一触地就已瘫软跪倒。
费力撑着膝头支身,再一次跌落在地。
如此循环往复,膝盖磨出大片血渍。
汗珠从额头滚滚滑落,全身感知不到疲倦,他重复着起身,跌倒,起身,再跌倒。
痛楚从四肢五骸处翻涌而上,压垮了挺直的背脊,碾磨匍匐于地。
抬首,一张淡漠的脸从眼前划过,乌瞳似沾有怜悯。
她轻蔑启唇:“你怎能与我婚配?”
赵弥客怔愣,嘴边下意识滚出话语:“你不是迟幸,不是迟幸!”可他仍不知所以去抓住她的裙摆,费力将那缠枝莲纹拽在手心:“求求你,求求你,我没有那么不堪,我只有你了,迟幸。”
体内横冲直撞的直觉告诉他眼前人非他所念,他却仍不禁低声乞求:“你不是迟幸,你将她带来,还给我,还给我,好不好?”
“我就是你要寻的人呀。”少女蹲下,嘴角携着戏谑笑意,指尖抚过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随之沁入皮肉。察觉到他的一颤,她咯咯笑了起来,“连我都认不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