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钗,还不快来问好?”老鸨见她转身就走,又讶又嗔。
伫立在前方的背影良久未影,肩随呼吸上下起伏几番后,方才慢慢回身,注视着宋康,嘴角挤出抹甜腻的笑:“参见殿下。”
女子不似以往艳丽丰腴,脸颊凹陷,硬生生挤上去的嘴角让颧骨突出更甚,宋康心里大不是滋味:“你这是做什么?自寻苦头找死?”玄色衣摆逐渐进入垂眸眼帘,莲履微不可察往后挪了一步,清钗被人捏起下颌。
狐疑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拇指随视线来回摩挲,宋瑞冷声道:“这幅装扮是做给谁看?”
老鸨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上前,岔在二人之间:“我的好主耶,清钗姑娘还要陪客去呢,您不也有美事在身么?待会儿可别误了良辰,何必同她计较。”
“衣裙是在学谁?”宋康脸色乍暗,上下扫视。
“装扮?”老鸨一拍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匆忙辩解,“您有所不知,楼里的贵客见惯了清钗一身华衣,花红柳绿繁杂久了也是招厌,何况那群喜欢吟诗作画文采翩翩的大人,更觉淡色为佳。且说前些日城里某位姓崔的娘子替赵三布庄的卖响了新招牌,不少姑娘也都有样学样跟着她穿,清钗也只是图个新鲜。”
话语落下,宋康的手仍未松懈,直到紧掐着的那张楚楚可怜的粉面,柳叶眼里泪水惶恐,他深深凝了片刻,收回手,轻哼一声冷笑:“去吧,今晚又是陪谁?可别让我失望。”
“户部的徐侍郎。”清钗低声说,行礼,“奴家告退。”
宋康舔了舔唇,没再与她纠缠,由着老鸨引路。
最顶楼的雅间与世隔绝,空无一人,早已为他备好。
推开小门,暖香四溢,几根龙凤烛火在细风里摇曳,跳跃在黄花梨的小案上,似是小鬼一闪一闪霎着眼。
眼望美人侧坐在榻,四肢修长白皙,躲在轻飘飘的春衫底下,颇有几分弱不胜衣的娇姿。她侧首,眼里落了些零星烛火,长睫一掩,如为首的鬼魅,一颦一笑皆勾人心。
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宋康口干舌燥,随袅袅炉中烟的方向看去,望不真切,他匆匆拨开迷雾,闻见细碎的铃响。
下一瞬就已飘至眼前。
吐气若幽兰,吹到他的脸上:“奴儿见过殿下。”
待仔细看清柔媚姿态后,心中莫名空了一块,取而代之是一张憔悴的,颧骨凸起的姣容填充。
宋康呼了口气,试图打消无稽想法。
鼻腔内满是柳娘骨肉里沁出来的馥郁馨香,入鼻的一息间,全身如炙如烤,宋康不禁咳了几声,柳娘见状忙将窗拢紧,又轻言细语抚慰着:“殿下受凉了?”
自打踏进房内,满脑都被浓香熏得昏沉,眼前景物也跟着虚浮,令人如坠仙境,身着绯红纱衣的柳娘则像是云端上突兀闯入的艳妖,柔若无骨的酥手勾上他的腰带,她轻声问道:“可是香太闷了,奴儿为您换个清冽些的?”
宋康逐渐适应享受这种如痴如醉的感受,鬼使神差般拒绝,任由她勾着坐在榻前。
“早就备好了您爱喝的海棠春。”酒觞递到唇边,宋康败在殷切目光下,痛快饮下,口舌间是不同寻常的清甜。他握住柳娘的手腕,问:“香料与酒皆是你备下的,本王似乎没闻过这么奇的香?”
“奴儿从前是在秦淮河畔的馆子里营生的,平日里就爱调些香,是与盛京的不大一样。”
“那你为何来了盛京?”
“盛京城的某位公子将奴儿赎了身,带回京来养在外头的庄子上,怎料公子没几日就遭抄了家,奴儿...身上也没盘缠,只得流落至此。”柳娘红袖拂泪,娇娇怯怯,哭得梨花带雨,宋康看痴了眼,听她一声含嗔轻嘶,“殿下把奴儿捏痛了。”
宋康即刻撒了手,雪白的腕上已留下了红痕。
果真是从江南来的细皮嫩肉的娇人儿,也不知怎么招待得了那么多宾客。
他又怜又叹:“你也怪可怜的,倒让本王想起个人来......”
“是清钗姐姐么?”柳娘问着,又自觉斟满酒觞,半晌未闻回音,赶忙认错,“是奴儿失言,还望殿下莫怪。”
琼浆剔透,清晰倒映着一张略怔的面庞。
黑眸凝视良久,眼晕出另一层幻影来。
“多谢殿下相救。”女子妆泪纵横,“若不是殿下,奴家怕是早都没了命......”
“吴娘子美名在外,是大宁的贵女典范,不该称自己为奴。”青年纠正,“怎能因家中生变,叫你坠入尘泥,活生生遭那群莽夫作践!”
宋康不语,径直端起酒觞一饮而尽,酒接着倒满。
“奴家的命是殿下救回来的,自当为殿下效力,今日您将我送上这楼,我也心甘情愿。”
“好清钗,我就知道你愿意为我笼络人心。待我登上皇位,必定封你为后,从此再没有人敢欺辱你。”
又一觞尽,幻影灭。
“殿下,您已经很久没有听我弹完一曲琵琶了,也很久没有唤过我的真名了......”
姓什么来着?
嘶。
宋,陈,梁,齐?
记不大清了。
更别说名了。
不知一连喝了几杯,宋康头疼欲裂,锁紧了眉:“今日这海棠春怎比往先烈了?”
“是殿下贪杯,足足喝了一壶。”柳娘道。
“怎么不拦着我?”
“看您脸色不太好,许是心头憋闷,就没拦下您。”柳娘笑盈盈,“本就是春宵一刻,尽兴才好。”
脸色不大好。
是想起谁的缘故吗。
荒谬。
宋康不可置信地笑了笑,转而问:“清钗与你交情深么?”
柳娘不置可否:“熟...倒也算不上,姐姐只是来我房里教些规矩,至于别的奴儿一概不知。”
“她为何消瘦得那么狠?”
柳娘摇头。
宋康盯着她茫然的神情,默了会儿,才转首道:“开些窗,透透风,你去换个香料。”
“这香不好么?”
“闷得很。”
柳娘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大胆在他额首上啄了一口,笑得爽朗:“那殿下可要等会儿,奴儿去去就回。”
宋康扯了扯嘴角,心觉有些乏力,半瘫在榻上。
不宁思绪在四肢五骸内横冲直撞,闷痛搅乱头脑,一人笑颜挥之不去。他愤懑蹭起身来,在房内来回踱步。
火苗下移,烛光烧得暗沉,一室褪了几分旖旎,明明灭灭跃动,小鬼眨眼愈繁,令春帐香艳的红变得狰狞,如血色蜿蜒下坠。
一阵轻风穿过透空的纱窗,掀起清脆的铃响。
哪来的铃。
听着更觉烦躁,想要推开门下楼转悠两圈。
门纹丝不动。
拼命击门,门板毫无损伤,将他堵在房内。
此刻。
窗外狂风大作,掀动暗藏的铃声,不似先前泠然,连串震动共鸣,发出尖锐又铮然的叫声,犹如悬梁之剑:
“嗡嗡——嗡——”
宋康捂耳,失力跌倒在地,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滚滑落,他咬紧牙关爬向窗边,使尽全身解数关窗。
震耳欲聋的铃声仍盘桓在耳侧,毛孔被烈酒浸开后,恍若千根芒刺一举穿孔扎进体内。
外扇似被钉死在窗框边,两扇大开纹丝不动,内扇纱窗紧锁,朔风作怪不歇。
烫,昏,沉,痛,痒。
五种感受放大到极致,交织为痛苦的海,宛如滚刀凌迟心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饶是身经百战的铁骨也难抵挡这般惨绝人寰的酷刑。
“啊——”
尖叫的一刹那,耳中骤然迸溅两簇鲜血,而后是刺骨的寒冷贯穿身体。
臂膀挂在窗上,挺着身将双手够住窗棂,他已一种跪倒的姿势折服在剧痛下。
昏天黑地间,向外眺望,满庆街燃起漫天浓烟。
遮住求生的眼。
被锁在一方囹圄的囚徒彻底以奴姿匍匐在地。
作者有话说:
写的好难看,其实写到现在我已经有点接受不了了,好痛苦…
第112章 生生世世,死亦不休(文案回收处)
翌日, 满城风雨。
夹杂着冰碴子的雨在外没完没了地落,街坊里的风言风语也跟着下个不停——
大相国寺内江家供奉的千盏佛灯一夜经风全灭,又论及昨晚江家火光滔天, 城内望火楼的队伍统统出动,辗转两三个时辰后,方才熄灭。
清早却是数不清的焦尸抬出府中, 那位仁名远扬的江右相一夜白了全头, 瘫倒在地,一病不起。
经此一遭,歇脚的茶楼酒楼人满为患, 凑在一起议论达官贵人的荒唐。
“啧,真是世道不公,好人没好报啊。前不久右相才供奉佛灯,又是出资捐粮,又是行善施粥, 老天爷眼瘸了么?”
“快闭嘴吧, 今早有人偷瞧见了江府里抬出来的几十架尸, 竟都是帽妖的模样!你说这奇不奇?鬼不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