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望火楼的都去了江府那儿,玉台楼险些也被烧了个精光,虽说冬日天干物燥,偏偏今年两场大火起得都不一般, 若非半夜来了场雨,怕是玉台楼也不保。”
一旁打杂的耿四顺手递出盘瓜子:“我今早送索唤去, 路过玉台楼,里头老鸨花娘哭得那叫个响天动地。”
“不是没烧多久就熄了?”
耿四左右环视一圈,压低声道:“昨夜雍王上顶楼去了!不知怎地,抬出来的时候指甲盖都没了, 耳朵还流了好多血哩!里头的人都怕受牵连,慌着要跑路。今早刑部的去了一趟,审了今几个一日都没问出个名堂,老鸨只说不知。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晌午从柴房里找见了真的新花魁柳娘,敢情昨晚服侍雍王的是个冒牌货,假的还找不见了!”
“耿四,你莫不是说笑话呢?谁敢动雍王啊!当今圣上也要忌惮三分吧!”
“我作证他说的是真的,我今早也瞧见好些血流出来,和受了钟刑似的!”
路过的女子顿时停住脚步,回首:“钟刑?”
耿四一惊,忙将人拉到一旁:“崔姑娘,您别往心里去,不是在说您的事儿,是些昨夜玉台楼的闲言碎语。您今儿上楼买些什么菜?不是前不久才将父母亲送回金陵了么,家里又来人了?”
但看她一味摇头,脸色霎白,张了张嘴,没能吐出一个字。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啊?咱百姓胡言乱语几句,您别放心里去。”
话语未落,柳绿色的身影蓦然冲入门外大雨。
“姑娘,你的伞!伞没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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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色黑魍,月迷踪影,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挺进赵府,打破无月无声的夜。
绕过回环往复的曲廊,才终于歇了声响。
亭下凝团的身影包裹在夜幕里,闻见停在面前的脚步声,他微抬眼皮。
深沉的、幽深的目光似是隔着一层薄冰,泠泠地拢了过去,令朦胧的夜终于有了缺口。
“你是不是疯了!”
缺口中央,立着条孱弱人影,冷雨滑过发丝额间下坠,显得她苍白而潮湿。张口诘问,连带音色都浸润着一股寒,“赵弥客,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被痛骂的人搁下茶盏,默不作声,只垂睫遮挡住眸色。
过了片刻,才低低笑了起来:“崔主事,你这是在兴师问罪吗?”
“不对,我现在该称呼你为崔县令了。”
“你为何要动雍王!为何!”
满腔悲愤随大雨滂沱而下,崔迟幸径直抓住他的衣领。
视线对碰的一刻,铺天盖地的寒意将她笼罩,让紧攥住锦纹的双手霎时软了力。
“我若不动手,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再来见我?”
元日过后初次相见,此刻,两泓如霜眼眸定定凝在她脸上。
赵弥客起身,瞥了眼衣衽前微松的指尖,目光游走过她滴水的脸颊,微蹙起眉梢:“况且,你凭何以为我是为了你?”
“你以什么身份干涉我的决定?”他笑了笑,起了恶心地拂过她的脸颊,被猛然撇开后,笑意更甚,径直掰过她的下颌。
潺潺外雨在身后铺陈如磷,玄青色的衣袍濡湿了亭外寒意,一身浸入如墨夜色,几融于无。
唯有檐上灯盏幽微,勾勒出他的容貌,雾湿的乌发,绯红的薄唇,素白的皮肤,一双点漆似的瞳眸,正沉静而漠然地注视着她。
崔迟幸一时忘了呼吸,心脏狂跳,垂下眼帘。
“情人?仇人?”身前冷声相问,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强握住她的脸颊,逼着抬头与他对视。
“我想不该是情人,崔县令瞒着众人早日将双亲送回金陵,不就是为了避开与我的姻缘。”
捏住下颌的动作实在算不得温柔,拇指重重碾过皮肉下的骨节,仿佛下一瞬就会捏碎在手心。
崔迟幸哑然失笑。
天意难破,世事难脱,一模一样的问题,如今竟尽数返还到自己身上。
而她亦然无法给出一个答案。
“你明明知道若事情败光后你会因此背上多大的罪名......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的功名,你的性命,你为何要放弃这一切。”
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赵弥客冷笑一声,反问道:“那你呢?为何要抛弃在盛京的亲友要抛弃我前去朔云!”
“崔迟幸,你不是也很清楚吗?什么功名什么性命我都不在乎,我只求能留你在我身边!”他难以克制住悲愤,陡然高声质问。
“可你呢,你为何要弃我而去!为何要瞒着我自请出京!”
崔迟幸被他突来的怒火震在原地:“你......”
“我若不袒露,你打算瞒我多久?”赵弥客截断她的话。
“你从始至终就没有放弃过你的想法,你与我的温存是假的,与我的缠绵是假的。你一直在虚与委蛇与我相周旋!那还有什么是真的?你告诉我!”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如何知晓的,好啊,我告诉你。”他自嘲似地勾起嘴角,“你还记得去年宫宴上你提出的女官选任么?我去求圣上——将主考官一职交由你。”
“我以为只要我为你做的够多你就能心软留下!而你呢,你可知我前去时圣上是如何告诉我的!”
他跪倒在宋瑞的面前,满眼满心皆是为她的后路,为他们二人的未来。
只要铺平她的路,让她平步青云,就不会为人所要挟,不会有人敢欺辱她,他们日后便能执手相依,无忧无虑。纵然大敌未除,但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他能够护好她,给她,乃至于天下一份圆满。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便如此跪倒在殿前恳求。
可宋瑞反复嗟叹,一字一句告诉他:“她不能担任主考官。”
“为何?”
“崔主事,她......她绕开你,跪在我身前自请离京,前往朔云。”
……
“可你的眼里丝毫没有我,你的心中没有我们以后的日子!”赵弥客按住她的双肩,双手青筋盘桓,“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无动于衷!”
她眼中呆滞一瞬而过,令胸腔间淤塞的酸涩翻涌为剧痛,莫大的无力涌入四肢,他缓缓松开手。
笑着笑着,声音就淹没在潇潇雨声里。
“你根本不愿相信我。”
“我信你。”
崔迟幸垂首说。
“可我不能一直靠你的恩情存活。”
说罢,她走至桌前,凝视着盏中未喝完的茶水,掏出匕首。
“人言还骨肉恩情需三盏血,左相于我之恩堪比血亲,今日就此了结,权当我报答恩情,两不相欠。”
下一瞬,深碧茶水中荡漾开一朵朵血莲,顷刻间将清透的水色泡为殷红。
赵弥客一把抓过她的手,阻止她的行动。匕首被倏然抬架在脖间,切入血肉,怒吼压过骤雨声:“想要还恩,好啊!”
“杀了我,就此两清。”
艳色的血从他白皙脖颈处汩汩流出,触目惊心,而他不知疼痛地硬拽住她的手,一寸寸割破跳动的肌理。
灯火昏黄,点点滴滴落在眼里,散发着近乎疯狂的欲念与光芒。他噙一丝淡漠笑意,任由血腥味炸开,反将刀刃进得更深。
“你若不敢动刀,那我们就此纠缠生生世世,死亦不休。”
“松手!”崔迟幸拼命挣扎,“赵弥客,你疯了吗!”
手腕上缠绕的力度却越来越凶猛,险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她抬首,对上一双狰狞猩红的眼。
“对,我就是疯了。”
而后,一滴滚烫的泪打在了手背上。
她看见他的眼泪正一滴接着一滴,透过皮肉,将全身上下淋湿个透,赛过来时途经的风雨。
“我不要你还我恩情,我只求你需要我。”
“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为什么你宁愿选择牺牲你自己也不愿意相信我!
“我说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只是想让你不要抛下我!”
“崔迟幸,你没有心吗?”
崔迟幸猛然一震。
“因为我对你从始至终便是利用。”
心像是被猝然打了一个闷拳,她撇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如今我只觉得恶心!”
赵弥客从胸口间摸出一只结扣,掰过她的脸颊。
“看着。”他神色桀冷,唇畔露出一讥讽的哂笑,“这是什么?”
“你为何要在元日后为我打这枚同心结?”
手中大红珠线系成同心结,精巧而秀致,透过一缕空隙,视线交汇处是彼此深深的瞳眸。
为何?
挥刀就烛裁红绮的那一个夜晚,她早已忘了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是想起与他执手相依的温暖,颠沛流离的旧事,还是温存后共念杨柳枝词中的一句:如今绾作同心结,将赠行人知不知。
她实在给不出答案。
为了回避他的质问,她本想做个行人过客一走了之。掩盖心底卑鄙的欲念,不用承认自己贪恋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