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弥客怀里温香软玉默不作响,他压低声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谁是夫人呀!
数月未见,张钟的声音怎变得如此嘹亮——话还说得十分讨厌。
崔迟幸愤愤锤了一拳“罪魁祸首”的胸膛,便听见他说:“低烧睡着了,发了梦魇。”
张钟大为忧虑:“那可要保重些身子,要不要我去问秦医正开些药?”
“不必,我亲自来治。”
张钟不解,但见自家相公眉目和悦,笑容意气风发,颇有几分春风得意少年郎的风姿,他也跟着乐呵呵地笑。
厢外,张钟仍在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唉,定在三月三还是太晚了,要是五日后的元日最好,巴不得明日都能迎娶夫人。管家婆子贴身婢女都得请一些,免得叫夫人管家伤神,毕竟主君说了不得让府内乱七八糟的事情扰了夫人。不过这府上连人都没几个,哪来啥事给夫人管呢?头面,聘礼,夫人爱吃柿子,之前相公说要去盘点好乡下种柿子的那处庄子.......”
上了马车,赵弥客将人放在主座上,毛茸茸的披风裹成一团,缩进角落。
凑近掀开搭在面上的绒毛,垂眸一瞧。
明眸善睐,温乎如莹,泛粉盈浓浓春色,长睫像是绢扇轻打一起一伏,拍在人心上,软了全身心神。
“你离我远点!”
崔迟幸气急,又往角落挪了挪,连忙盖住自己的脸。
直至到了崔府门口,才露出面来,小小口地喘气。
赵弥客瞬即贴了上去,盯着她的脸细看。
心觉张钟说的那话极对,早知将婚期定在元日了。
若是三年前早知会有今日好光景......
再早一些也是行的。
赵弥客支起下颌:“明日见。”
“明日休沐,我要睡觉,才不来见你。”崔迟幸悻悻道。
“你之前不是说想学练剑与射箭么?”
崔迟幸应声有理,正色道:“仅限于学习,不要别的。”
赵弥客眸光微动,勾了勾唇角。
语气透着股不正经的调,他挑眉反问:“本就是教你些防身的招式,还想要什么?”说着又引着她的指尖勾上劲腰间的玉革带:“日后要别的也可以,我自当好好学着传授给你。”
崔迟幸被他火炉似的手烫得立刻缩回,落荒而逃。
待到他紧跟在身后,她望向他的眉眼,立在原地不动。
“不归家?”
崔迟幸点点头又摇摇头。
莫名有些后悔那么早下车了……
“抱抱。”情感占据理智上方,她声音轻甜,唤出二字,“哥哥。”
赵弥客怔住:“你唤我什么?”
话音落下的一刻已是热汗直冒,崔迟幸嗫嚅道:“你不是……之前亲我的时候…好几次想让我唤你哥哥吗?”
情深之时,他总是揽紧她的腰,气音酥酥麻麻贴在耳根上,求她唤一句“哥哥”。只是她不太理解这个怪癖,每次都难以出口,他也不再强求。
浑身热得快要烧起来,崔迟幸微微敞开披风散气,颇心虚地看向赵弥客的眉眼。
眸色忽明忽暗,他身上浓重的热也一阵阵扑来。
幸好是在崔府门口,崔迟幸心想,不然他这副模样怕是想将她吞入腹中了。
“上次雨下得大,我来接你,结果闻见你唤齐琅哥哥,而你却称我左相,平日里也直呼我名......怪陌生的。”听他声里夹杂着几分委屈与嗔怨,乌浓的长睫故意蹭上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地撩拨。
“赵弥客,你这是在撒娇吗?”崔迟幸一下笑出了声。
赵弥客坦然点头,讨好地去蹭她的耳垂。
“下次不要这般唤他,好不好?”他又箍紧了她,“你都没有唤过我……”
原来是因着自西郊草场回来那日发生的事。
可此事已过半年有余,况且二人心照不宣,她是有意为之,并非出于亲密所唤。
但他垂首捏着她的指尖,似是真的被她这番举动梗得心碎。
难怪一直问她要个怪了吧唧的称呼。崔迟幸委实没想到他能记到现在,还作出好卑微好可怜的样子求她。
“我明明会唤你小字。”她反驳道。
“这不一样,分清些,昭昭。”
“胡说。”崔迟幸颠三倒四歪理,“你不是也分不清我和曹桑送来的糕点有何不同。”
赵弥客顿时语塞:“我以为你会及时来的。”
“我起早去大相国寺了,同你说过的。”崔迟幸解释,犹豫一番,吐露道,“去...为你求了个平安。”
话音落下,她眼看着他眼底漫开灿烂笑意,先前的委屈一扫而空。
一颗心脏似是包裹在暖流中,赵弥客圈人入怀,俯身耳鬓交磨。
从额头沿下,眉心、羽睫、眼睑、脸颊一路啄吻到嘴角。
唇瓣所及之处,便见少女微微颤动,宛若清露拂花,在暖风中飘摇。褪去白日里的清冷疏离,娇媚又温软地倚在怀里,乖巧承吻。
鸦青与石榴红交融,夜色中格外醒目,两个人像是寻常人家爱侣相恋的模样,拌嘴、亲吻,怎么也做不尽亲密的事,温存缠绵的笑声与慰语时不时飘出。
“咳咳。”
不知何时,有人凑到了身旁。
“小赵?”
崔迟幸吓得一颤,连忙站定:“阿娘。”
站在身边的还有面色铁青的崔扶生。
“阿爹......”
赵弥客悄悄去攥崔迟幸的手,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先离去。
崔迟幸给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崔扶生盯着这番偷偷摸摸的动作,冷笑:“迟幸,你先归府。”
“我在这里陪你们说说话吧,哈哈。”崔迟幸干笑两声,被李云歌推向府门处:“你阿爹亲手做了你爱吃的炸肉丸子,小时候你不是一生病就闹着阿爹给你做吗,快去尝尝吧。”
李云歌刚把人按回府内,便见自家老头对着赵弥客笑得阴恻。
“老崔,你也回去。”她无奈,“你这副表情是做什么,孩子都那么大了,情郎送她归家罢了。”
崔扶生气急:“什么情郎!分明是...唉!”
交情稍微好上一丢丢的同僚?恩人?世仇家的子孙?他竟找不到词语形容。
崔扶生绕着高大的青年上下打量一番,哼笑道:“我就说哪处送来的年货源源不断,采薇为何不赶马车去接迟幸放归,归家越来越晚......”
赵弥客解释:“伯父,迟幸归家晚是因为在当值,莫要责怪她。”
崔扶生怒极:“谁是你伯父!你叫章迁那老家伙叫伯父就算了,什么时候还叫到我头上了!”
瞧见赵弥客眉眼低垂的可怜样,李云歌忙遮住崔扶生的嘴:“老崔!”她又照例将人推回门去:“你快去点点年货,昭昭一个人怎忙得过来。”
回头一望,青年漂亮的面容消隐在红灯笼模模糊糊的光影下,垂头耷脑,瞧上去凄清又孤单。
李云歌心下一软。
这么俊美的小郎君,家中有权有势,关系简单,还对女儿一往情深,面对长辈刁难也不还口,始终端的一副温和谦卑模样。
上哪里还能捞到这么好的郎君!
李云歌笑问:“不若进来吃盏茶再走?”
赵弥客低声:“多谢夫人,只是担心我上门给府内染了晦气......”
“还叫什么夫人呀,你既然都称章司谏为伯父了,称我们崔家的人也该是伯父伯母才对。”李云歌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更是生出几分爱怜之情,“说什么晦不晦气的,你这般说,是不是觉得我们昭昭也染了晦气?”
赵弥客连忙解释:“不是,昭昭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他声音转至低落,神情落寞:“只是我自幼沾了不祥,出生起就没了母亲,父亲他......”
说到后半句已没了声响。
李云歌心都快化了,轻轻拍他的肩:“孩子,我知道你的日子也不好过,莫要这般说自己。”
赵弥客一怔,心觉自己故意“卖惨”的心思在面对真诚眼神时变得十分不堪。
好像忽然明白为何崔迟幸待人总是那么温柔了。
“罢了,我也强求不了你的心意。”李云歌调侃道,“何况还没过门,怎好叫姑爷上门吃茶?”
赵弥客愣了愣:“姑爷……姑爷是我吗?”
李云歌看他慌张又惊喜的模样,掩嘴笑了起来。
这哪像是外人所言的心狠手辣,孤傲不羁,分明就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嘛。
“你不是说求娶我们家昭昭么?”
“是,伯母,我心悦昭昭,我...”赵弥客脸热,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崔父崔母面前会变得如此紧张拘谨,一向游刃有余的好本领不翼而飞。
“我想娶她,婚期我已暂定好了,三月三,就待您和伯父,还有昭昭点头应诺。这些日子我遣人送了些年货上门,以表心意,还望伯父伯母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