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讶然,心觉他当日给的玉牌不是在看官下碟,而是赵府与外界传的着实不一。
迈入书房,崔迟幸先开口:“见过恩相,今日召下官有何要事?”
赵弥客回:“既然提出合作,那便是双向帮扶。现如今轮到你报答了。”
崔迟幸顿时为难_该不会是营私谋利,打压异党吧。这事儿她目前可做不来。
况且于赵弥客而言,异党不就是她这一脉的人。
赵弥客一眼看破她那点心思,面带嘲色,丢了本书给她:“想什么呢,先看这个。”
书扉陈旧,内页更是纸张卷皱,文字陌生繁琐,能认出的寥寥无几。
“你可知礼部近日有何要事?”
“下官略有耳闻,主客司在忙于接待外朝来宾,莫非与南羌国使臣来朝聘问有关?”
崔迟幸心下明了,此书应是关于南羌国语。
“此书名为《南羌十八音》,是我朝与南羌边境接壤地区的子民编修而成,里面不少是江南话译过去的。”赵弥客颔首,“云安大师的著作你都能校对好,我想熟读此书这于你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崔迟幸:“唔...云安大师其实是我的外祖爷,我外祖母的二叔父。”
“所以,家中有许多拓印本,我是读着长大的。”
赵弥客失笑。
原来这姑娘还在馆阁比赛里耍了点小心思。不过就算随便挑一本,她也一定会赢。
“你可知所来者何事?”他又问。
“与南方新开港口设市舶司有关?”
倒是要比他想象的机灵点。
赵弥客:“不错,正是。南羌国是南地边陲小国,其帝有三位皇子,此次前来的便是二皇子吉仲达。
既是为了与我朝保持友好往来,从开港互贸中捞利——”
“一方面,还是为了与京内探子联络。”
崔迟幸蹙眉,京中情况远比她想象的复杂,三教九流,市侩街井,在这交叉纵横的小巷里,日日潜藏孕育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危机。
南羌若在边境港口作乱,必定有碍市舶司工作,恐伤民生。大宁看似疆土辽阔,国力威强,实则是外强中干,边境守防能力薄弱,海防更是一击即碎,便不得不与其和谈。何况本朝讲求以和为贵,争端自然是越少越好。
且逢南羌党争不休,那位二皇子既无长子光环,又没有幼子的宠爱,争着先下手为强,竟早早露出马脚,派探子来赵府门口探察。
“怕你查资料困难,我已替你搜罗好了。”赵弥客将一沓书丢在桌上。
什么《南羌异闻录》《江南字音校勘本》囊括饮食医药民风民俗,应有尽有。
还真是很贴心。
崔迟幸苦笑谢过,扛起书正欲离开。
“我只给你十五日的时间。上元节戌时于朱雀街成光酒楼见,装扮打眼些。”
崔迟幸:?
赵相公,我还在休沐呢。
刚欲发声问其原因,转念一想:有权让有自己的思路,还是别问了。
崔迟幸走后,张钟疑惑发问:“大人,那个......小人是南洋人,也会南羌语,怎得不见您将这任务派给我呢?”
赵弥客眼神上下打量他一圈,宽体身圆,面容粗犷。讥笑:“接下来要做的事,你办不到。”
作者有话说:
户部下设四司:户部司(头司,负责户口、土地、赋役) ,齐琅与马又远任职于该司。度支司(国家财政预算、收支计划)金部司(国库金银、钱帛、储存出纳)仓部司(粮仓储存出纳)礼部下设四司:礼部司(核心,掌管礼乐、学校、仪式制度)祠部司(祭祀、天文、卜筮、庙讳、僧道薄籍)膳部司(朝食宴飱、陵庙祭祀)主客(外交接待)崔迟幸任职于礼部司
第9章
幸亏有金陵方言的基础,还有早些时间问其他仕人学习外邦语言的底子。不出三日,崔迟幸便能说些日常话。又过几日,已能够语速流利地交谈应和。
逢上元日。
采薇正为人梳理发髻,听崔迟幸还在念那稀奇古怪的语言,便忍不住发问:“您都学半月了,一放归回来就学,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崔迟幸没听见,继续自言自语。
采薇叹口气,半月前从赵府出来后,自家姑娘便走火入魔般学这玩意,茶饭不思,秉烛达旦。
朝堂都这么压榨人的吗?
她左思右想终于明悟:谁叫崔赵两家是世仇,把姑娘当仇人收拾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
按时应约,崔迟幸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也不见赵弥客的影子。
等过了好一阵,才见他款款走来,携着凛冽寒风齐步,似沾染了点点腊梅香,沁人心脾。
平时见惯了他一身黛色苍黑的着装,此番看其身上鲜艳的赤色金绣祥云袖袍,崔迟幸忍俊不禁,背对着他调整脸上表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结亲呢?
赵弥客弯身凑近,长睫扇动如蒲扇,梨涡浅淡:“怎么,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一身红衣将其肤色衬得白皙如雪,唇色艳然,眼尾斜飞泛红,一身冷冽傲骨融为轻佻热烈的气息,比往日还要俊上三分。
崔迟幸脸颊一热,移开眼神:“恩相风采自然是京中佼佼,下官不敢有微词。”
这种明知自己好看还故意卖弄风姿的人,最最可恶了!
赵弥客似是很满意她这番反应,展笑起身,交代今日计划。
片刻,一对打扮鲜艳的“佳偶”紧挽着手迈入酒楼。
女子松松挽着堕马髻,柔柔笑意,千娇百媚。男子容色妖冶,长身玉立,端的是风流浪荡姿态。
两个人甜甜唤着对方“夫君”“夫人”,眼神里却没有一丝爱意,充满了一决高下的胜负欲。
这样一对艳绝的夫妇,甫才迈过酒楼门槛,便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赵弥客先坐下,出手大方,张嘴就报了一系列酒楼昂贵的菜肴。转头笑吟吟地关切道:“昭昭可还满意?”
大宁只有亲密之人才会互相告知小字。但为了编个假名,赵弥客才知道了崔迟幸的小字。
美人酒窝深深,娇嗔反问:“夫君待妾身真好,今日怎就愿与妾身出来游玩了?”声音粘腻,令人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朝廷要开新港,不日我又将下海经商。可怜你独守空房,让我心疼。”赵弥客伸手抚摸她的鬓角,眼里满是不舍。
一脸深情样吓得崔迟幸头皮发麻。然而她戏子素养极高,立马回道:“夫君胡说。朝廷那边还没与南羌商议,你怎就知新港必开?”
赵弥客刻意压低了声,又刚好把握在邻桌能听见的音量:“你可不知道,当今圣上与左相铁了心要开新港呢,如今国库空虚着,怎能不想法子谋利。就算南羌要狮子大开口,恐怕......”
戛然而止,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迟幸佯装惊异道:“边境还正好起了动乱呢,不少反民露面。真是让我有点害怕了......”
“夫妻”二人有来有往,讨论着国策。
邻桌恰坐着个八字胡的独眼龙,筷箸不断夹着花生米,却微侧身来倾耳听。
过会儿,赵弥客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当然,今天也确有要事相求。”
“说吧。”
赵弥客凑近她耳畔,低声说了句“邻桌那个带八字胡的”,而后撤回身来。
崔迟幸立马作出怒不可遏之态,拍案道:“有姑奶奶在,你竟然还想着纳妾!”
“我刚及笄就被你从南洋县骗来都城,你现在却变了心。还以为你从此改过自新,原是给我设‘鸿门宴’。你竟如此薄情寡义!”
南洋县——正与南羌接壤。
八字胡停杯。
赵弥客也不遑多让,气斥道:“果真是小门小户的女儿家。你母亲是南羌人,就没教过你‘善妒’是犯七出么?我现在回去就休了你!”
一来一回,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引来许多目光。直到赵弥客怒发冲冠,甩袖离去,闹剧方罢。
崔迟幸指甲掐红了掌心,才不至于让自己笑出声,在旁人看来则是气伤了心。
酝酿一会儿低落情绪,美人眼泪如珠玉滚落,泣涕涟涟,被负心人辜负的哀怨模样,我见犹怜。
果不其然,上钩了。
那八字胡顺势坐到了崔迟幸的身旁,试探地用南羌语说了句:“小娘子,别伤心。”
崔迟幸抬眸,媚眼如丝,又喜又疑地回了句:“您是南羌人?”
口音不重,非纯正的南羌调,但一想起她刚才说自己是母亲改嫁后被带到大宁的,从小在大宁长大,八字胡便少了些许疑心。
“姑娘的夫君怎铁了心要去港口,这事还没成呢。”
“不成也得成,这是宫里放出来的话。”
八字胡不露喜色,继续问:“可怜的小娘子,倒不如回南洋过活,这样的负心汉咱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