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连忙打住他,低声道:“您可有所不知呢,如今南洋乱得很,不好回去的。”
还真是很单纯的姑娘,什么都说。八字胡嘿嘿一笑,没想到喝个酒都能碰上这档子好事。
主君总说他喝酒误事,你看,好事自己都撞上来了。
二人交谈甚欢,犹如伯牙子期相见。
崔迟幸一杯接着一杯酒灌下去,假装喝迷了眼,把心里话一口气全交代出来了。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吐为快。八字胡一步步诱导她进套,她也无甚心机地顺着他说话,还要了他的居址,说要日日写信给知音才好纾解内心之愁。
“我在这地方孤单寂寞得很,也只有您能陪我说话了。”
好一个深闺怨妇,八字胡更觉有趣了。
此时,两个熟悉的身影走来,崔迟幸立马“吓”醒了酒。
余眷京和徐诺怎么也在这儿!?
只见二位惊讶地瞧见了她:“昭昭,你怎么在这儿?你夫君呢?”
崔迟幸内心飘过一万句:什么,还有加戏?
她连忙缩在余眷京怀里嚎啕大哭:“呜呜呜,他厌弃了我。我要被休了......”
八字胡一脸茫然。徐诺拍着崔迟幸的背,又转头对八字胡道:“我们是她在盛京的好友。”
“他个小人,就把你丢到这里不管了?”余眷京捏紧了拳头,作出锤人的样子,“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找他麻烦!”
徐诺连忙拦住说:“你要揍了他,昭昭怎么办?”
一唱一和,演了出“痛斥西门庆”的好戏,把八字胡都看傻眼了。
他本来心里还在怀疑崔迟幸的真实目的,但眼见刚来的二位小娘子,心中放松了警惕。
这二位他是见过的,与他一齐进的酒馆,二人生得难以相忘的美容姿:一位英姿飒爽,一位小家碧玉,携手早早就上了楼上包厢。
且瞧着她们碰面那惊喜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装的。
想来应真是偶遇。
三位娘子哭哭啼啼地离场了,崔迟幸走前还不忘递给八字胡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留八字胡在原位呆笑。
待走远后,崔迟幸立马起身,质问她们:“你们怎么在这里,吓死我了!”
余眷京:“我还想问你呢,不和我们一起玩儿,却和着左相在那儿唱戏。”
徐诺:“我们在楼上瞧了许久呢,别说,好多人都信以为真了。”
崔迟幸:“所以你们两个不知道原因,就过来配合我,顺便接走我?”
两个人齐刷刷点头,还邀功道:“这不是以为你喝醉了吗?危险得很。”
真是误打误撞。
不知何时,赵弥客突然从背后出现。他本想到了时机将人接出,怎料恰撞见余徐二人接应。
“还好没坏事,倒让那乌华信了半分。”
——乌华便是那八字胡。
有他在的地方,气氛立马紧张起来。
崔迟幸咳嗽两声,缓解尴尬,说着便掏出了一张手帕:“呐,要到了他的住址。”
本以为会等到夸奖,却等来折扇轻轻敲头。
“蠢。”赵弥客嗤笑,“你以为他会直接暴露给你这个陌生人吗?”
也对。
崔迟幸顿时开窍:“那要不要再诈出真地来?”
赵弥客悠悠摇扇:“狡兔三窟,找见了一个还会有两个三个冒出,倒不如让他自投罗网。”
“你怎么敢确定那乌华一定会上钩?”
“非仁义不能使间,有人不仁不义,那便怪不得难取间上实情了。剩下的事情,也还需你我二人合作。”
开年礼部司的活不多,连着几日,崔迟幸被主客司借去安排事宜。
下衙时她便帮着赵弥客用南羌语翻译一些“情意浓浓”的书信,皆是他亲笔铺满缠绵甜蜜的话语,中间还夹杂着些不讳的政事,写得相当有水平,叫人看了心绪大乱,脸红不能自己。
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
赵弥客挑着从乌华下手的原因便是:眼睛不好使,还爱喝酒。典型的色胚子,好充女人的“解语花”,实则是“采花大盗”。这样的人来去无踪,不会显身于白日下,但那种潜藏于暗处的赌坊花楼则是其必去之所。
他就是派人连夜蹲守弃明巷里不入流的风月乱所,才找见了乌华。
“大人,我能不去吗?”张钟听见自家大人吩咐的命令,面露难色。
他一堂堂八尺男儿,去买女儿家的肚兜,这恐怕不好吧......
“府上无女丁,你不去谁去?”赵弥客不理他,随口道,“要不把你的拿来?”
别说,张钟还真兴冲冲地赶回乡下庄子,问家中老母要来了自己幼时的肚兜。剪上一块,每日熏上半时辰的香,再请绣上朵红莲。
嚯,颇有点那个意思。
另一边,浑然不觉的乌华日日收着美人的信,一边向自家主君那边通信。
主君气性越发大了,越是临近朝见之日,乌华身上的担子又重上一成,也只能与同在异乡的昭娘子通信暂排苦思。
而她送来的信中时不时便流露出思乡之情,情深意切的言辞使他惊觉发现,自己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日子——已近十年了。
这十年他潜藏在大宁内,没有人关心他身为探子累不累、疼不疼,有没有想念过南羌故土乡音。
若非他身为一枚潜藏的棋子,恐怕横尸街头也无人在意。
因而闻见昭娘子的南羌话时,他心里愈发难捱,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去。
居无定所,不见白日,他又何尝不想为自己漂泊的心寻一方栖港。且如今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未成家,便着实有点想念家中亲友了。
他多么渴望回到南羌,与一人长相厮守,过着平凡的日子。
昭娘子的出现正如一缕和煦的风,抚平了他内心伤痛。从前,无人知他冷暖,今朝有美人真切关怀。萦绕着浓浓香气的信笺上还写满了相思缱绻的话语。再回想那日,娇娘眉目传情,一副可怜样,更是让他心醉神迷......
他本也猜忌过,但他在信里提的南羌风物,竟被摸得那样透彻,小昭娘子甚至还能纠正他故意的留错。
“郎君若带我回去的话,我想先吃酸角糕。”
酸角糕是南羌国好些年前时兴的小吃,若非曾居南羌,定然不知此物。
乌华最爱吃的也是那味,尤其是母亲亲手做的。他现不得不信,昭娘子真的只是个单纯的思乡客了。
对美人与故土的思念和对间谍生活的厌倦,终于冲破了他的心智。
就在吉仲达到达的两天前,赵弥客送出了最后一封信:
“带我走吧,大人。妾身实在难受得紧,新妾进门,夫君是彻底厌弃了我,我想回家去,回南羌去......”
感情真挚,情绪饱满。
关键信封里还夹着块香气馥郁的布料,依稀可辨是何物。
乌华珍重捧起,细嗅品味,情难自己。
带她走,说什么也带!何况,他也是真心想回南羌了。
“此次皇子进京,次日我也将离开,我们在城南郊临渭的庄子见吧。”
次日,夜黑风高。
城门大开,盛京皇城司齐齐出动,扬火奔向城外去,焰火似是要将天幕烫出大洞,泄下一地如水银光。
乌华应约而来,只见迷蒙月色下,美人身着素白纱衣,背对端坐。
“昭昭,我来了!明日我便带你回家去。”
张钟慢慢转身,嘿嘿一笑:“人家是钟钟啦。”
抬腿便是一脚。
乌华这才惊觉中计。但他身为探子,自是身手了得,与张钟来来回回过了几招,不败下风。
他正钻到空子欲逃出竹林,一个影影绰绰的鬼影出现,挡在面前。
仔细一看,正是那个“负心郎”。
身着黛紫长袍,五官在月光下被映衬出成明暗两面,森然一笑,艳质压胜琼英。
“就不劳烦公子带我家昭昭走了。”
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如风似影冲出,径直向乌华杀来,血迹飞舞弄污了片片竹叶。
天罗地网,密不可破。
就在吉仲达进城前夜,乌华被缉拿归案。
作者有话说:
非仁义不能使间。——《孙子兵法》
第10章
次日辰时,南羌国的使臣队伍缓缓轧入盛京城正北门。
崔迟幸正隐匿于夹道凑热闹,紧挨着她身旁的忙人卯时才从郊外庄子赶回来,一夜未眠,疲态毕现。
目光投向正道。
为首的高大男子便是吉仲达,一头卷毛长发,黑瞳烁烁,眉目间极具异域风情,举手投足间矜贵优雅。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在南羌国党争中杀戮不断,满身人命,可谓是南羌国的“活阎罗”。
崔迟幸扭头,大宁的“活阎罗”也站在这里。
凤眼无波,虽然神色倦倦,但难掩其精妙绝伦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