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眼神交换示意, 内侍遂喧声道:
“陛下有谕,传涉案之臣户部司主事崔迟幸入殿,偷渡粮草案同谋杀案于今日并审,所求平反诸事真假难辨, 暂不定罪,当堂叙说原委,由刑部各司审问,定国公代为圣裁!”
话落,众官退身至玉墀台两侧。
台间人应声穿过喧嚣起伏,随风,随露,一级一级上去,通入光的所在。
脑后发髻是赵弥客亲手挽成的,在大风里,水雾里飘动着,憔悴而沉默的少女身体里,便江河似的奔流出来她自己的灵魂,在她的里面,多么深切的悲痛,委屈,不甘和勇气像一本摊开的古书卷,随衣袂飘浮抖落所有尘埃,未发一言就已坦坦荡荡向世人诉说了个明白。
正殿中央,她端行肃拜大礼,粗衣紧贴在突起的背脊上,拱起一道不屈的桥。
“臣崔迟幸,愧负陛下所托,赈济不力,先行回京,伏乞陛下恕罪。”
与一身孱骨截然相反,声音清脆而有力,回荡于大殿中央。
“然今蒙冤下狱,幸得盛京城百姓与诸位同僚为我一介罪臣敲响登闻鼓。”
“臣感激涕零,亦想凭此陈述冤情,概不认下偷渡粮草,谋害人命诸罪,惟愿冰心昭然上达圣听,还我清名,还我金陵崔氏一个清白,亦还我清流一个公道。”
语罢,又一声磕头叩在丹色台面,闷闷回响。
右侧的江槲之冷呵一笑:“话说得中耳,只是崔家经此一遭当真堪为清流门第翘首?崔主事身上的罪状真伪与否,亦未能知。”
众人都听得出这话里话外都在暗指不要污了清流一脉的名号。
齐璋笑了一声:“刑部的还没发话,江右相又何必捉急回绝。崔家落了难,我们清流门第都盼着他家小女平反,没想到您最先想到的竟是分割。”
被林以旗急忙拦了下来:“齐侍郎休得胡言,如今刑部当审。”说罢他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始审问:“崔氏,抬起头来,本官有话要问你......”
话语未绝,传令官急匆匆踏进殿内跪拜:“陛下,金陵崔氏夫妇二人于宫门外求见!”
“哦?”宋瑞挑眉,看向台下怔忡的身影,又将眼神移去左侧裁官案前,“赵卿,你说,朕该准允么?”
赵弥客淡淡道:“事关崔氏一门,堂前相见未为不可。”
“那便宣罢。”
帝王双手托在膝上,身子前倾,端庄里却透着品一出好戏的意味。
未几,一双身着缁色麻衣的夫妇入殿跪拜。
鬓角霜白,额发苍苍,岁月不败崔氏荣光,二人脸上仍是端明相。
崔迟幸怔愣:“阿爹,阿娘......”
她忽然明白赵弥客同她说的“发动情理”是何意了——
既然有人想借安南民怨陷害,又为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调动盛京城的百姓,让风波不息。
当今陛下最重家风,若父母站出,想必是事半功倍。
只是她从未料及父母会从金陵远道而来,陪她一起跪在大殿之上受百官评判,鼻尖不由一酸。
李云歌挪膝,低声说:“咱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永远是阿爹阿娘的乖女儿,怎能叫你一人面对这些事?”
背影整齐一列,聚成密不可分的一团。
后侧谏官凑到章迁耳旁说:“欸,那三人跪着,一看就是一家子,啧啧,一样的傲气。”
章迁冷脸:“滚。”
眼盯着李云歌的背影,闻见一旁的崔扶生先声:
“臣崔扶生,携内子入殿,叩见陛下,久未面圣,臣于此问安,恭祈陛下千秋万岁。”
“崔卿不必多礼。”宋瑞抬手示意,嘴角不明勾起。
“只是久未相见,却是为了你这个身负重罪的女儿前来,如此,朕倒不愿见到崔卿了。”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不敢抬首揣测君心。
“臣冒昧进言,陛下所言有失——”
“臣的女儿,没有罪。”
一言惊起私议风浪,江槲之急言,似关切打住:“贤侄!”转身向宋瑞端拜:“扶生久未面圣,出言不敬,还望陛下恕罪。”
崔扶生睥他一眼,叩首道:“臣的女儿,无罪。”
“臣今日前来,一是为女平反冤案,二来堂前若真定其罪行,臣有一物能保下她的性命,保下整个崔家。”
“是么?”宋瑞略一皱眉,仍挂着不冷不淡的笑意,“不如先让朕看看,究竟是何物能够罔顾死罪刑法,救下她的命。”
崔扶生叩首谢恩,抬手。
一长列内侍端捧长伞进殿内,放置在殿内最前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伞的模样。
赤金的,火红的,竹青的,月白的......
无一重复,形制各式,唯一相同的便是——
伞柄磨得发亮,伞盖下满满当当系牢彩色绸条。
崔扶生打开其中一把。
殿外凛风吹得正烈,簌簌拂动绸条,金线绣成的“清正廉明”光耀夺目,状如骄阳之下千紫万红含苞吐萼,落英缤纷偕同绽放,蔚为大观。
万民伞开,庇佑天下。
一把接着一把打开收拢,统共十把齐齐绽开,巍峨古丽,昭示天下仁章,清流家底。
百官皆敛闭了呼吸。
十年百年难寻其一的万民伞,此刻竟密密匝匝呈现在眼帘。
“此乃我崔家列祖列宗于各地离任时百姓自请送上的万民伞,昔日太祖曾言,凡有世家门户所收万民伞积十者,可免其后人死罪劫难,是为庇护忠臣后人,千秋万代,以昭天理。”
崔扶生手捧着最庞大的一把伞,铿锵道:“其中两把,是盛京城百姓前日送来的。当初家父离京匆匆,百姓尚未能知,闻说崔家有难,如今才交至微臣手中。”
“左边一把,是微臣祖父劝课农桑赈灾得力,任职于青州时所收,离任时百姓夹道相送;在旁这一把,是太祖公面对叛军作乱掩护百姓撤离,因公殉职所得,容州百姓莫不自披孝麻扶棺相送......”
一把又一把伞的来历将忠心肝胆铺开在世人眼前,无一不昭彰昔时深藏的门楣铁骨。
君子有泽,五世而斩。
然崔家世代薪火相传,泽披万世,逶迤至今,沿大宁百年岁月,死而后己以身许国的风度不减。
太祖昔日所言诚然是为安抚天下世家大族,然能积十伞者,如今唯有崔氏一门。
大宁有崔家,崔家伴大宁,已是密不可分的一体。若今日不顾太祖所定的规矩,非要治崔家的罪,那无疑于寒了天下忠臣的心,亦是寒了四海百姓的心。
“我们崔家代出忠良,将一生皆献与江山社稷。是臣无能,无法替陛下分忧,接任崔家荣光,使得崔家落败如此。”崔扶生一咽,才有力气续言,“然臣始终教导家中后辈,忠君爱国,清正孝廉是为我崔家祖训,无论何时何地,崔家同大宁共进退,掬心向往天子门下。”
不少在场的官员,也主动脱离队伍跪拜请命道:
“臣乃吏部司主事,昔日恩承崔太师,若非崔太师帮扶家中生计,臣永远无法入京为官。”
“臣乃膳部司门下郎中,曾同崔右相公一部,崔右相公夙夜不寐,殚精竭虑,实乃人臣典范。”
“臣工部左侍郎郑盟,昔日身为容州灾民,曾目睹崔老相公亲赴河道监工,昼夜不辍,臣深受其召,于是考取功名入职工部。臣相信,凡是见过崔家风骨的人,无不信服。而崔家的后人,想必较之于臣,承袭祖辈遗风更甚。崔主事曾于六部考成名列三甲,臣亦多曾闻礼部户部赞言,不愿忠臣蒙冤。恕臣今日开口为其请愿。”
“臣乃......”
......
青绿绯紫交织成群,到最后,竟已成了队里空了大半批人。
“先前小女入京为官屡屡受阻,却未曾与崔家往先人脉复联,也从未以崔家名号招摇。若非今日她蒙冤下狱,臣本当奉行祖训不露功绩。”崔扶生顿了顿,看向崔迟幸,她正也泪光盈盈望向他。
他们之间有争吵,有欢笑,也生过不少龃龉,无数剪不清理还乱的纷争与隐忍,在此刻好像都烟消云散。
这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偏要为其争上一争。
告诉她——
只要有父亲在,外面的人便不能随意折辱你。
“但为了救下她,为了保住崔家列祖的清白,臣今日不得不将万民伞献给陛下,伏乞宽宥。”
李云歌抽泣一番,抹了把泪,强行镇定道:“臣妇身出江汉李氏,家父乃昔日刑部尚书李宗正,我江汉李家亦是出名的清流人家。小女由臣妇亲自抚育教习,绝不会犯下如此重罪,求陛下明鉴!”
她说着掏出过往来信家书,三年前至三月前,尽是崔迟幸写下的一笔一句:
“问母亲安,女儿一切安好,心知百姓民生多艰,便总想多做些什么,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做起,如今初入馆阁,愿日日苦读,以待出头之日,足以帮扶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