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39)

  “问母亲安,女儿一切安好,近些日子与不少平人伙计交好为友,互相帮扶,其乐融融。原来盛京是这般好地方,能入京为官当真是最幸福的美事。”

  “问母亲安,女儿将赶往安南赈灾。若遇不测,望母亲莫伤心,女儿至死不悔。”

  ......

  与少女的轻俏语气截然相反的是,字字沉郁顿挫,铺满了关乎百姓民生大计的要事。

  宋瑞眼望着清明端正的的簪花小楷,由字窥人便能解其所有风骨。

  他手捏着已发皱的信纸,一时无言回应台下声响。

  蒋文正疑惑:“这么多把万民伞,有几把似是沾了不少灰,怕不是刚从远处送来的?”

  崔扶生坦白:“家中几位先祖尚未收伞便已匆忙离任,有几把伞确为几日前从各地送往盛京。”

  “贤侄何时有如此大的本领,短短几日便能号召出受过崔家恩情的门第献伞。”江槲之摩挲手中玉笏,瞥向地上密密匝匝堆放的伞身,倏然捏紧玉笏。

  这样的伞,三十年来,自己竟从未收到过一把。论出资捐粮,匡扶江山,他江槲之出力哪点比不上崔家。

  思及此,手上动作愈加粗重,青筋攀爬上苍老泛皱的手背。

  蓦然间,台前裁案桌旁一声轻笑牵引众人目光。

  赵弥客淡淡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忠正之士有难,自当引得八方相援,不知蒋侍郎同江右相此话何为?”

  “既然在公堂上,不必将艳羡之情说得如此酸溜。”

  蒋江二人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那人却好整以暇端起案上的茶盏,悠悠饮了一口,似是颇为满意自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做派。

  “起来吧,崔主事,同你父母一齐起身。”赵弥客微微蹙眉,“既未定罪,为何要跪?”

  一双深邃的眼里闪过转瞬即逝的担忧,崔迟幸掠过目光,平平回言:“多谢左相关怀,冤案既未平反,下官无颜起身面见天子。”

  崔氏夫妇二人也是打定长跪不起的神情。

  “既然如此,无论今日能否平反冤案。”宋瑞将家书返回,慨叹道,“朕皆会免了崔家抄家死罪诸重刑,承太祖之词,昭示吾等孝廉。”

  林以旗收尾,侃侃道:“既然陛下口谕在此,诸位可还有异议?”

  帝王立誓,无人胆敢置喙。

  “既无异议,刑部将协同主裁官继续审论。”

  蒋文正发话:“先从偷渡粮草罪开审,将人证物证呈上。”

  未几,罗善庆跪入正殿,缩着脑袋面对一众气势浑然的京官,面对一众打量目光,眼神飘忽躲躲闪闪不敢作势。

  他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连连向陛前叩首:“微臣拜见陛下!”

  章迁白了一眼:“一看就是破落人家。”

  在旁的谏官扶额:“章司谏少说两句吧,前些日子才被御史台的参了几笔,您这都快致仕了,何必同他们杠上呢?”

  “还敢参我,等齐柏那家伙回来,看我不拿笏板扁他。”章迁颇为不屑,“反正身后有人给我撑腰。”

  “你就是安南县县令?讲你的证词道来吧。”

  青年帝王似不经意转动指间黑玉石扳指,音如手中润玉一般硠然沉静,罗善庆莫名打了个寒颤。

  “回禀陛下,崔主事曾于安南征召粮草千担,托当地平民甄守义代为征集,然甄守义于心不忍,遂告知富户蒙骗事实,下官当场缉拿住罪证。”

  蒋文正补充:“十日前,那位姓甄的证人已遭谋杀。经御史台所查问,疑为崔迟幸毒害。”

  闻言,冷笑声传来。

  崔迟幸转首:“既无服辩书,恕我无法担这个责。”

  “甄守义的死,与我无关。而我却因此无辜受了钟刑,诸位同僚皆是知晓的。”

  “台狱狱卒曾与齐御史有过旧怨,为报私仇,遂假传召令,伙同推官孟参对我施以重刑。”崔迟幸坦然自若说出伤痛,“待事后攀诬齐御史,撇清罪责。这些事情,莫非蒋侍郎身处刑部尚未能知?”

  林以旗:“此事交由我一并审理。虽同蒋侍郎略提一二,但尚未能与之详谈,臣等在此替蒋侍郎求情,还望陛下恕罪。”

  蒋文正瞪他一眼。

  这厮在多此一举胡闹些什么?话里话外不都是在指他疏于职守无故构陷么!

  崔迟幸顺着唱和道:“年末事多琐杂,是下官错怪了侍郎,既任职于刑部,掌管刑法私狱,当怀凛然正气,只望侍郎既莫要不分清白才是。”

  “这位罗善令身患花柳病,肥气症,是不是我胡乱攀污,请医官上台验明即是。”转首,她平平开口,眼眸毫无波澜,“他常出没于烟花柳巷,私底声色犬马品行不端,这样的人何来资格诘问我的罪行?”

  罗善庆回言:“既如此你为何当时不揭发我,不摆明这些证词?”

  雨夜残存痛感隐隐作祟,连带心底死守的秘密翻涌而上。

  崔迟幸捏紧了拳,思索一番出言:“历经数月操劳后我身衰力竭,无法辩驳。何况堂内百姓众多,你借人力造势,我初来乍到怎能动摇你的根基?”

  “可您当时已是疏于职守,十日未曾亲赴往庙堂河道赈灾监工。”罗善庆收敛了先前胆小如鼠的模样,嗤笑道,“这是事实吧,崔主事?您连着休息了那么多日仍是身子不适?还是将气力都用到了别的地方去,另有隐情?”

  崔迟幸避开话:“先请医官上台,为县令验明真身。”

  “好啊。”罗善庆坦然回。

  崔迟幸看着他满脸油腻,心下一凛。

  走进殿内的是御医院内最老成的医官,姓冯,已有了二十余年的从诊经验,踏实苦干为人所知。

  他端拜,缓缓启口:“回禀陛下,罗县令并无花柳与肥气之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弃舍功绩,为妻请命

  众人神情微惊。

  崔迟幸怔愣在原地, 掠了冯医正一眼。

  罗善庆哼笑:“莫非主事的错把我身上的疤痕当做花柳病疮了?”

  “这些伤是因前些年亲劝农桑遭刁民反击,又加之庸医用药毒辣失常,使得伤口久未愈合, 留下疤痕。”罗善庆摆出落寞状,“却不曾想崔主事会将我这身为民受的伤而视作秽病,真是令人寒心呢, 啧啧。”

  同他脸上笑容一般狰狞的疮疤也跟着龇牙咧嘴, 崔迟幸忽觉眼前一阵虚浮。还未来得及再辩驳,闻见罗善庆又道:“眼下崔主事反驳我的话便已失了效,那么微臣愿继续提供证词。”

  冯宝随他的话落已进入了正堂。

  “草民参见陛下, 见过诸位官人。”冯宝不像罗善庆那般调整片刻后便已恢复成自若神情,慌张无措待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有气力回声。

  “草民正是安南富户之首,也是被崔主事逼着出粮最多的那位。多亏了守义弟告诉我,我才知晓事情的真相。”

  啰啰嗦嗦说完, 抬首, 主裁案旁冰冷如刃的眼神径直剜来, 瞬即剥落所有强装的镇定,他只知沉默,浑身抖若筛糠。

  转首,另有如出一辙锋利的目光迎向他, 与雨夜衙堂逼人出粜一般,纵然落魄, 那人仍存着不肯低头的傲气。

  “冯宝,你在抖什么?”崔迟幸淡淡问,“是做了亏心事不敢当么?”

  “甄守义交给你的信条上有模有样跟仿着我的字迹,可你们都忘了, 我从不用油烟墨。包裹里我只放了松烟墨去写小楷公文。”

  崔迟幸向林以旗跪拜道:“侍郎明鉴,可取出我于礼部户部当值时的文书,一查便知墨水品种。”

  林以旗颔首:“确实皆为松烟墨。”

  窃窃私语又转换了风向,投射在冯宝身上。冯宝被逼急,怒驳道:“莫非松烟墨断了以后油烟墨就入不得大人的眼?”闻见一旁有官议论“光凭墨水也无法说清罪状”的言论,他继而乘胜追击:“草民叩请再上人证。”

  “请平民亲眷入殿作证。”

  崔迟幸回首,见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携一女童前来,二人形容枯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由让人同情。

  她忽地明了,这二人的身份。

  “草民林氏,甄守义之妇,叩见陛下。”

  妇人浑身颤栗,倒似是被殿内目光与青年帝王的随意一扫压弯了身子。她拼命按着身侧幼童的后脑勺,催促她行礼。女童不知所措,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随母磕头,小脸皱巴巴的,像是受尽了委屈。

  蒋文正蹲下,似安抚地拍着女童顺气,有一下没一下轻重交替落在背脊上。

  女童顿时大哭:“阿娘,我怕,我怕那个姐姐。”

  “好孩子别怕,你告诉叔叔伯伯们,你说的那个姐姐是谁?”

  食指一瞬指向崔迟幸。

  李云歌竭力压制住怒气,凑到女童跟前,一把推开蒋文正:“阿囡,你同阿婶说说,当真是那位姐姐吗?”

  女童来回环视蒋文正的笑脸与李云歌含怒不发的表情,迷茫更甚,一瞬哭出声来再难指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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