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愣了愣,摇头否认。
自己最多是在盛京城几条长街上有些善人名号,不至于有多广泛,甚至其中好些人是不知晓她姓名身份的,可那日响声竟是震天动地,汹涌澎湃。
莫非是祖父积攒下的功德,但这消息何至于传得如此迅速呢?
她心下一动,似猜到了几分缘由,很快又被一旁话语吸引了思绪。
“后来,是他一户户登门拜访言谢的。他做事周密,没让那些人家往外传。”余眷京说,“我们几个跟着他走了好几条长街,有些人见着他和见了鬼似的,连忙把门摔了。”
“但知晓他是来言谢的,又不免松懈了几分,带了些好脸色。”
严渺乐不可支:“你别说,偶像给王大俯身下腰行谢礼时,把王大吓得滑倒在门槛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谁也不敢想象一个只手遮天位极人臣的奸佞,自持不可一世的气态,竟愿为一人折腰千户,若刻丹青之上亦不免为旷世奇闻。
“不过,你也别往心里去。”徐诺盯着崔迟幸泛红的眼,慰言道,“先前京城闹了帽妖一案,不少平人都恨极了他,吵着要将人赶下台。为你挨家挨户道谢,倒让许多百姓高看他一眼,他也是洗清了些污名。”
“说来,反而是你帮他了一个大忙。”
崔迟幸埋头在徐诺肩上,闷闷应了声嗯。
余眷京瞧她这副蔫了吧唧的样子,扑过去抱住:“哎行了行了,你们夫妻俩互帮互助患难与共,别觉得自己欠着他。”
效果很好,崔迟幸果然收住了泪眼,反驳道:“谁同他成夫妻了!”
“好啊崔昭昭,你想始乱终弃!”余眷京捏着她的脸蛋,“不过我支持你,女人嘛总是要多为自己留几条退路。”
崔迟幸被她这番无由头的胡诌激得无语。
严渺愤慨:“说什么呢!恩相可是什么都备好了,婚书写了,喜帖备了,媒人都找好了,全福太太也打了照面......”
徐诺打趣:“全备好了,我们迟幸就一定得嫁他?盛京城里那么多相貌家世品学出众的小郎君,比他年轻的大有人在,慢慢挑也无妨。”
“你敢说有比他相貌更好的,文武双全的?”严渺不甘,“你能找出比他官高更能豁出去的?”
余眷京补了一嘴:“能找到比他更不要脸皮的?”
回想起他方才勾诱着缠吻,还将自己抱在腰腹间的举动,滚烫触感挥之不去。崔迟幸看向余眷京,认真点头:“你说得对。”
“行了,不管是谁,待你好就行。”余眷京笑说,“不过嘛......他吧,确实不错。”
眼看二人逐日将心捧出,相互交付,伊始心觉不可思议,畏惧怀疑,到现在满心的相信。
余眷京释然叹吁。
终于到了松口的时候。
回想起往事,有人心境垂垂老矣,失去了所有对感情的渴望,曾叹声道:“不过是寻个人搭伙过日子,总觉得谈喜不喜欢,太过虚渺......相敬如宾也没什么不好。”
直至那个纷乱云起的马场雨夜,她泪流满面,哭倒在自己怀里,不知所措:
“眷京,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也有人眼高于顶,睥睨浮生,终待一日将自己所有的脆弱与不堪捧出,愿舍弃一切傲慢主动靠近小心翼翼的心,为一人俯首称臣。
虔诚如信徒,宣誓道:“此生此世,只求她能平安归来,怜我为妻。”
世间万般造化难以论定,有情人相遇相知执手相依,好像在此刻都有了最完美的答案。
余眷京收回思绪,侧身圈紧崔迟幸。
“昭昭,无论如何,只要你幸福就好。”
崔迟幸一怔,伸手,回抱住她。
“我们都会幸福的。”
包括我们四个人,包括长乐街上的伙计,包括五湖四海很多很多人——
还包括走进她世界里的一个他。
......
四人交谈至夜深,依依不舍告别。赵弥客遣人护送归家后,回到牢房中。
甫一跨进门内,便被抱了满怀。
少女手臂紧圈住他的脖,脚尖暗搓搓用力踮起,双目扑闪扑闪望向他。
眼眸弯弯,像两只月牙儿,眼中清辉都快溢了出来,琼质赛过千花竞笑。
怎么变得如此热情?
赵弥客看她这番动作,轻笑,毫不费力托起她离地,两只小腿倏尔缠紧腰身,全身温软紧贴了上来。
轻飘飘的没几两肉,出狱后定要多多投喂,再叫秦均开些调理的方子,精心照料。
他心下思索着,一手托臀,一手环紧她的腰,就像她发热那几日里做了噩梦一般,他抱她在怀里轻拍着背,来回走动,哄她安眠。
“夜深该睡了,还想这般抱着?”
身量换了位,此刻,她正垂首俯视。
伸出食指,点戳他的梨涡:“想问你个问题——若是我真服罪丧命了,你该怎么办?”
赵弥客眸色一暗,用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她的食指攥入手心,诚挚落下亲吻。
“我不可能让你死。”
“我是说假如,你就告诉我嘛。”
“自刎,配冥.婚。”
赵弥客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生未同衾,死便同穴,如此甚好。”
心里倒也没有别的答案。
他怎可能放任阴曹地府里的腌臜脏了她的身,偏要做鬼相缠,如她所言,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死亦不离。
若有朝一日她离世,他决不会犹豫踌躇多留一瞬。
抬首,便见上方杏眼圆睁,神情呆滞,不知是惊是惧。
“谁稀罕你陪在身侧,你若来了我也不见你。”声音极其细微,“哼,你说的话好难听,我再也不提了。”
说罢,温热的唇瓣贴上脖颈,似安抚地,静静地吻着他。吻完,又泄愤似的,两颗尖牙轻轻啮咬。
而后小人儿撑住起身来,烁亮目光一遍又一遍流连于他的眉目,过了许久,深吻落在额首。
“赵弥客,你可真好呀。”她唤他。
“为何忽然这般说?”
——总不能是冥.婚的缘由。
又落下一吻,在他的眼睫,接着唤道:“赵弥客。”
赵弥客应声,任由她从眼睫亲到脸颊,抱紧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最后一吻,衔住了他的唇,辗转碾磨,笨拙又认真,代替了所有话语。
“唔,你是不是和别人亲过!呜呜...”
“从未,自然是我天性聪颖无师自通。”赵弥客认真回言,又笑谑道,“既然学不会,只好我来教教小崔大人。”
笨,还是不知怎么亲吻。
算了,反正他教了她那么多次,这件事上自然也该由他亲自教习。
......
末了,崔迟幸气喘吁吁趴在肩头,手指软绵绵抓着胸前交领。胸腔间一阵熨帖,赵弥客为她拂背顺气。
“安澜。”轻语拂过他的耳边,“我们成亲吧。”
下一瞬,细碎的喘吟泻出喉间:
“呜呜...你别亲了,嘴亲肿了叫我五日后该如何御前问审!”
赵弥客不舍松了口,眼神仍凝在她脸颊:“五日后,我陪你一起上公堂。”
唇瓣若有似无游走于她的脖颈间,他将头埋向她的肩窝,满是缠绵。
“不必,一切照问审流程走即是。”
四目相对定格,她笑着说:“我信你。”
“赵弥客,千千万万次,我皆信你。”
作者有话说:
每天备课好累好累好累zZ我已力竭。
第101章 万民伞开,昭彰崔风
一连十日, 盛京城内风波仍未停息。
将息之时,总有不知从何处赶来的流言纷涌,喧声愈推愈广, 连着附近几个州县的百姓也都闻见了声响。
“据说那崔主事是崔老相公的后人,这不可能吧。”
“有啥不可能的,那曹魏时贾逵还是一代忠良呢, 他儿子贾充却做了个顶有名的奸佞。”
“可那姑娘我是知晓的, 是前年的状元娘子,在盛京城里也颇得民心,若是其心肠歹毒怎会引得那么多的人为她敲响登闻鼓...”
......
嘈嘈切切里, 又闻说此次冤案正由当今左相赵弥客以国公之名代为圣裁亲审。
众人叹其雷厉风行的做派,也不知他此次出面是为了护下当年力开女官擢选中的状元,保全自己的利益,还是为着其他缘故才亲请做了替裁官。
朝雾弥漫,淹没青绿绯红黛紫一片交织的人海, 翘首以待今日升堂。
随着传令官一声——
“升堂!”
百官敛声, 照例跪拜。
御前噤若寒蝉, 唯余屏息声在万籁俱寂中暗自沉浮。
龙前珠帘悬挂,天子真容浮现,目光如炬扫视堂下。为首裁官一袭黛紫衣袍,规整肃整, 眉眼一如既往淬着冰冷威厉,几分不定心绪潜潜流过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