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首,踌躇片刻,伸出右手抚摸他的脸颊。
素辉洒银,长睫簌簌分明,每一根皆染着剔透的泪,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一如昔时满庆街月下,元日烟火旁,他眉目如画,凝眸谛视着自己的脸庞。
只是如今蝶意莺啼的春光为泪水氤氲,兴云作雾,令人如坠霏霏云霭迷失方向。
又伸出左手,双手缓缓,一点,一点,擦拭过他的泪痕。
“你别哭呀,哭起来不好看了。”
怎料越来越多的泪水滚落,崔迟幸擦他的泪,也擦自己的泪,迷茫彷徨的潮雾里已分不清泪水的源来。
温热指腹一寸一寸抚摸过眼尾,鼻梁,脸颊与嘴角,每一寸被泪水浸湿的地方。
赵弥客静静感受着她的轻抚。
直至脸上触感渐渐放停,他睁眼。
银光流过乌发,顺着凄冷面容下淌,镀刻上强撑起的嘴角,让这份笑容变得苍白无力。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被潸泪填满,闪动着惶惶的心绪,窥不见他的身影。
他凝视着她眸底惧色,微微一顿。
倾身,吻向泪痕。
崔迟幸怔住。
长睫轻拂而过,嘴唇挪动,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湿润泪痕被清浅的吻盖过,若一江春水荡漾,落在她的脸颊,拨散漪澜涟涟。
“昭昭。”
冰凉的泪被寸寸点燃,炽热滚烫。
她感受见,他的唇间,嚅动的是她的小字。
“昭昭。”
一句呢喃伴着一个极轻的吻,刹那间化开失聪携来的不安。
“昭昭。”
唇瓣流连于此,柔软又温热,好似月光皆有了温度,融化全身气力。
心潮晕开一池涟漪,崔迟幸瘫靠在怀里,体味着缠吻的温度。
“安澜,我想你。”
唯有天知跪在佛堂中央时,远在安南的每一刻里,她有多思念他,多渴望他出现在身前。
含糊细语,脑髓间的痛楚转为一阵眩晕。
赵弥客一怔,温柔回:“我一直在。”
吻却未停,同泪一路挪至她的嘴角。
脸上触感暂一停凝。
“昭昭,可以吗?”
她心知问题,缓而重,颔首。
一个若有若无的吻落了下来,似是清风飘拂,转瞬即逝。
崔迟幸仰头,回衔住他的唇瓣。
霎时间,心底若有了回声,一簇接着一簇绚烂烟花于耳畔爆破,散落于长空中,柔如柳絮飘散。
摩挲,辗转,加深吮吸,一点一点软碾过她的双唇。
飞絮随风而起,飘入脑海里,模糊的往事蓦然变得明晰。
盛京城春风和煦,他站在三月河畔接她放归,眼眉缱绻;他手中亲为她做的茗茶一盏,热气脉脉流过心间;秋雨连绵,他将自己鸦青色的狐裘披在她的肩头,温暖了一身寒意......
点点滴滴随唇瓣上的温热,洒落在心头。
他待她,总是如此。
知晓她嘴硬回避的脾性,便总是软下一切口吻,小心翼翼试探着心意。
她好像真的需要这份试探,需要他的陪伴。
更需要他。
舔舐过的痕迹又酥又麻滑落入每一根神经,崔迟幸不自觉圈紧了他的脖颈。
赵弥客一僵。
若非她回吻与圈紧的举动,他本可以抑制住内心的欲念。
动作的下一瞬,少女全身被放置在精瘦有力的腰腹间,青年托住她的身体,使得自己仰首望着她,她便无需费力抬头承受吻的力度,此番连带着一双纤胫也挂上了他的柳腰。
心爱的姑娘紧紧攀绕在身,将身心全部交付于他,令胸腔间一阵熨帖,他将其稳稳拢抱在怀,反复体味着她压腹带来的重量与美妙温度,羽化登仙的滋味也不过如此。
舔吻愈深,随缓慢而轻柔的吮吸,春池被推散,全身如置起伏不定的小舟,心头忽上忽下。
小舟迷了方向,徒留舟上二人相拥,唇齿相融,共同体味着满腔道不清说不尽的思念与渴望。
不敢再回视迷离的目光,赵弥客拼命克制住肆意妄为的欲望,扣紧崔迟幸的后脑勺,缓缓合眼,继而加深缠绵不休的吻,摄取她口中温热,试图侵占她心中的位置,赶走惶惶不安的思绪。
跨坐的位置滚烫,紧贴着的胸膛也烫,呼吸更是灼热得近乎燃起火来,紊乱如麻令人醉迷。
“唔嗯,安澜……慢一点。”
难耐又渴求的呻.吟从喉间零碎泄出,赵弥客微微松释,唯恐弄重了力道,又急迫地想要将她的柔软尽数吞咽,情不自禁的一声轻喘,使怀中人儿蓦然软趴趴倒在身上。
软绵的,清柔的,温和的。
心中一切关乎美好的遣词于此皆失了效。
残存的记忆里唯余她捉起裙摆奔向他时的那道轻风,一双纤手拂去他潜藏的愁哀,她注视着自己时,明澈若水的眼眸......
还有如今,她不由自主圈缠在怀的温度。
彼时,耿耿皓月低垂,皎洁而秀澈,驱散心头迷蒙云雾,宛若漻水盈盈洗净心扉所有苦楚。
面前这个人,总爱口是心非躲避情意。
幸而,这一次,一切抬首问月的答案,皆有了回应。
“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一句诗是什么吗?”她轻声说。
赵弥客分出思绪,暂停唇上动作,闻耳边回音,口吻近于虔诚。
“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
吻停了一息,继而汹涌。
两年前,腊月廿五,你步履匆匆,踏雪光而来。
我才知盛京城的冬天,竟也温暖如春,惠风和畅。
作者有话说: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杜牧《赠别诗》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张九龄《答陆澧》终!于!亲!上!了!后!有!大!量!吻!戏!来!袭!明明是脖子以上的剧情究竟有什么问题啊删一段给我标新的一段,全给我删完了。
第97章 书向鸿笺,偕以永愿
鼻息缠绕交叠, 久久未散,直至怀里人呜咽渐重,赵弥客方依依不舍离了唇。
见泪痕晶莹, 他伴随澜夜烛火的流向,吻干她的泪,而后将额首紧贴, 伸手摩挲她的脸颊。
“我会带你出去。”
崔迟幸感受到他的嘴唇扇动, 说:“我信你。”
很远很远的从前,不知自何时起,她已经将信任交到了他的手上。只需一个眼神, 一句闻不见的话语,她便都能知悉他的心声。
忽地,身侧人微微调整动作,一手揽住她依偎在怀,一手从衣侧摸出张火红的纸。脉脉注视她良久, 吻净睫毛上的泪珠后, 才挪开视线打开纸张。
崔迟幸呼吸一滞。
纸张被一点点铺开, 入目而来是榴花燃火般的红,光焰荧煌的金字跃然纸上,惹人睁不开眼。耳边气息浮动,是他正一字一句照念:
“崔氏有女, 颜如舜英,柔嘉娴淑, 灵秀天成,婉而有仪。与之同行,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吾心所悦。终日不见,辗转反侧,泣涕涟涟。心向往之,但不能得,惶惶求娶,望怜我意……”
“今望崔赵二氏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红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瓜瓞绵绵,白头永偕,同心同德......”
念得有些哽咽,过了好一会儿,才能落音下一句,却仍撑着念完最后一语——
“书向鸿笺,偕以永愿。”
顺视线下移,是一长列密密麻麻的聘单,像是将所有家当集中于此。
她认出,婚书上是刘长松的字。
眼神一阵涣散,崔迟幸再度抬首望向他。
“我双亲已逝,本想亲笔攥写婚书,又怕礼数不周,怠慢了你。”赵弥客柔声说,揽紧她的手又加重几分力道,“于是请了刘侍郎做主为证婚人,即时作为我的长辈,与你完婚。”
“喜帖我已亲笔写好了,待为你洗刷冤屈,我便亲赴金陵在你双亲面前求娶,求允我们成亲,好不好?”
四目定格碰撞,皆是通红的眼。
“从前是我懦弱,是我瞻前顾后停滞不前,如今我想给你一个答案,迟幸。
“我知道你勇敢,可我想护好你,让你能够一直勇敢下去。”
“有我在,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若想继续为官理政,我愿在朝堂上一直陪着你,同你一齐上朝放归。往后是想在户部也好,礼部也罢,你若来吏部我们便能共处一院,总之,做你想做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若是哪日你厌倦了官场生活,想要回金陵,我便辞官随你一起回去,想要周游四海或是经商营生,我都会陪着你,只要你高兴我便心满意足。倘若你不肯应下与我的婚约,我也不愿强迫你。我只想告诉你,这不过是我未来要做的事,你要做的便是我想去做的,我想融入你的一切。”
赵弥客见她眼尾的泪又滑落下来,伸手拭抹,泪滑落得太急太多,他又怜又爱吻上额首,自上由下轻啄干净所有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