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全身被猛地一踹在地。
绯红官袍的老谏官欺身而上,口水四溅:“黑了心肝的腌臜货!究竟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动我家阿幸!”
雨点似的拳打脚踢落下,身后,林以旗只扯了扯衣袖佯装劝架:“章司谏息怒。”
方才进狱时,心下还正想着幸好叶轩那个兵莽夫没来,不然定是一脚踹上去闹得台狱天翻地覆,未料思绪方落身侧人影就已冲了出去。
“你们这群死了亲爹娘的贱人!贱人!我竟不知你们心肠歹毒至此!”
痛骂声响彻整个牢狱,林以旗没继续拦章迁的动作,转而去解开刑架上的铐链,发觉崔迟幸耳旁鲜血时,他立马反应过来,也跟着重重踹了几脚,恶狠狠呸道:“腌臜货一群!真该拿你们几个去剐了!”
打骂到最后,章迁大口大口喘着气,蹲下看着被放倒在地昏死过去的人,眼泪随之滚滚掉落。
“阿幸!阿幸!”
于百官面前铁面无私,号称“铁面谏官”的章迁哭了,头一次哭得和个孩童似的,泪水哗哗,声响压过了不知何时落下的大雨。
“是伯父不好,伯父才闯进狱内救你,才知这群人是这般作践你!”
林以旗闻言眼酸,一脚又上,指鼻骂道:“‘审之勿悯,刑之非轻,无不招也’,你这畜生倒是把《罗织经》学了个透!他爷爷的,你可知钟刑是何等酷刑,是谁给你的胆子滥用!早知今日就不该拦着叶轩来揍死你们这群没了爹娘的狗东西!”
“谁给我的胆子滥用?”被踹翻在地的孟参一抹额上鲜血,眼神阴郁,“两位大人又是何来的胆量私闯台狱!”
话音甫才落下,林以旗便见他望向自己的后方,双瞳发颤,嘴唇啰嗦。
对面铁窗镶嵌着的雨幕皆化作粼粼鬼火铺陈于身后,尽数为一人莅临层叠蔓延开寒意,浑身热气旋即为狱内幽冷压过。
汉白玉色束袖袍散发清雅之韵,遮不尽身上阴鸷肃杀的气息,衣摆下侧与皮靴上俱裹满泥点,溅浊锦纹,光影明暗交织亦斑驳了面容。
夜归人风尘仆仆,晦暗眸色湮没于乌灯黑火中,难以辨清他的神情。
“是本相准允二位大人前来襄助御史台办案,孟推官可有异议?”
话音平平,噙着若有似无的淡淡的笑意,却宛若利刃霎时剜开人心。
“不敢!下官不敢!”孟参仰望,浑身止不住战栗。
一声冷笑顿时令人汗毛竖立,来人向前一步,径直抬腿一踹在胸口,摩擦重碾,不发一言。
无人胆敢抬首,只一瞥瞟见深深漆瞳,沉得可怖。
肋骨断裂的声音从体内传来,凄惨的叫声回荡,孟参痛苦挣扎。
“既然御史台的大人不懂规矩,那便交由本相亲自审问。”
良久,胸上令人窒息的力道才缓缓松懈。
“带下去。”
赵弥客眼神示意,林以旗立马心领神会:“下官定不负恩相所托。”
章迁仍抱着地上昏倒的人痛苦喃喃“阿幸”,被人一拽起身。
“章司谏,走吧。”林以旗拖着他。
章迁不肯撒手,赵弥客下蹲,缓缓从他臂弯处捞过孱弱的人,只剩下硬骨的躯体一入怀,硌得全身发疼。
“伯父,此处交由我吧。”
赵弥客打横将人抱入怀中,拢紧怀抱,语气是不由分说的坚持:“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幸。”
章迁抹了把泪,还想说些什么,被林以旗一把拽出。
台狱复为幽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缠绵悱恻,月下初吻
昏天黑地笼罩重叠人影, 桌上烛火幽微,不甚清晰的昏黄正照彻一双通红盈泪的眼眸。
赵弥客慌乱至语无伦次:“是我的错,我回来晚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未料怀里一动,他垂首。
朝思暮想的杏眸浮现出微光, 徐徐流连于眉宇间, 盈满他疲态毕现的面容,眼尾上挑似是在狡黠笑谑他这番慌张。
赵弥客一怔,生怕一闪而过的晃动只是幻觉。
“迟幸?”
“赵弥客......”
回话极轻, 极快融化于烛烟,冰冷指尖划过他脸颊的触感如此真实。
没有昏迷,她没有昏迷。
“若是不装晕,怎么…怎么躲过往后的刑罚,是不是怪聪明的?”看清他脸上疑色, 崔迟幸勉力撑起笑容, “我又怕忍不住在伯父面前哭了, 他万一...哭得比我更厉害怎么办?”
话虽如此,然而何尝不想在合眼那一刻真的昏死,总比清醒体味动辄全身的剧痛好。
脸上努力挂起笑容叫他安心,微蹙的眉头又含着几分埋怨。
笨, 进门来也不先抱抱她,她等了那么久呢。
半晌不闻回音, 熟悉的清浅梅香潜入鼻腔,抚平如雷作响的心跳,令人心定了下来。
崔迟幸埋向他的肩窝,闷闷道:“你回我话呀, 我活着回来见你了,是不是挺厉害的?”旋即又改了说辞:“罢了,你说了我现在也听不见。”
只一瞬间,浑身被强硬力道越箍越紧,动弹不得,叫人快喘不过气。
下一刻,温热的液体掉落在鬓发旁。
原来不是寂夜冷雨飞过铁窗。
“赵弥客,”崔迟幸一怔,圈住他垂下的脖颈,“你别哭。”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侧首遥望桌上那根烛火,烧尽的白蜡正恹恹无力瘫附在桌角。
何必烛相替,自有人泪不尽。
泪水泻落在肩头,炽热滚烫,几近将人熔化,渐渐填满胸腔间的空虚,舒缓稀释了砭骨剧痛。
不知他有没有回话,只觉圈住自己的双臂在不住发抖,惹眼一酸。
拉开距离凝视他的双眸,却被手遮挡住,崔迟幸挪开——
好红的眼睛,像极了他豢养的那只名为“月团儿”的玉兔。
崔迟幸忍俊不禁,剧痛再度袭来,迫使全身瘫回怀抱中。
痛,何止是双耳痛,嗡嗡作响的钟声贯入脑髓中,翻涌未歇的痛楚摧毁了所有神智。
“铜钟在我耳边敲,头很痛,耳也痛。我想张嘴缓缓,他们便往我的嘴里塞入布团,逼我认下所有罪行......”
崔迟幸强撑起身子谛视着他的容颜,语气上扬:“但我没认下,是不是很勇敢?幸好等到你回来了。”
漫漫长夜,少女莞尔一笑,眼眶蓄满未坠的泪,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勇敢一些,殊不知其面容如云愁雾惨,连酒窝中的泪水皆染了几分苦涩的意味。
“昭昭,昭昭......”
赵弥客眼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全身是撕裂的痛,窒息得快喘不过气。又见她指了指耳朵,摆摆手,说:“我猜你在叫我昭昭,对吗?”
“你别哭,赵弥客,我真的活着回来见你了。”
一滴一滴的泪连线滚落。
还有那么多未说完的话,他想,待她归来,他皆要将一切道尽。可她指着自己的耳朵,轻声说:“我还没能亲耳闻见你的答案,怎么就听不见了......”
“我没有通敌,没有谋财害命,真的没有,可他们不信我。”崔迟幸忽地一笑,“你相信我的,对吗?”
看着他重重点头,心扉愈发酸痛。明明活着等他归来了,是该高兴的事,为何眼眶里打转的泪会一泻而出。
“我还有好多话想同你说,怎么办,可我听不见你的回话。”
赵弥客再次将她锁入怀里,诺诺点头:“我也有许多话要同你说,昭昭。”
“你别哭,我可能要死了,你先省点眼泪。”
话音落下,将人钳制在怀的力道越发牢固。
崔迟幸也跟着掉泪:“但我还不想死,我是不是看不见明年院子里的木香花开了,种在府外的秋海棠有没有被采薇那丫头照顾好?我还约好了长乐街上的伙伴,阿婆说待我回来要做冰雪元子吃。”
“赵三郎开了新铺子,我还未来得及给他卖出新招牌……我还很想眷京她们,往后好像不能够伴她们一起走下去了,要是她们受欺负了怎么办......你先答应我,若我真是不在了,一定,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她们。在东州时阿娘还说要看我漂漂亮亮上花轿,可我好像连金陵城也回不去了。”
最后一顿,她轻笑道:“而且,赵安澜,我们还没有一起过新年呢。”
头紧挨着的胸间传来一阵剧烈颤动。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替你翻案,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出狱门。”
轻声话语贴近她的耳根,湿漉漉的。
“我还为你做了盏玉兔灯。你记得吗,我们初次相见的那个上巳节,你提着明灯出现在我身侧......我为你做了个更漂亮的,就等着我们昭昭回来,要穿上最华丽的衣裙,高高兴兴地去逛灯会。”
“我们发过誓的......我会护下你,我一定会护下你,还你一个清白。”
崔迟幸听不清他的话,只知道他肯定说了很多,不然为何他的眼泪久未断绝,将她额发鬓角淋湿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