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主事,我知道我活不久了,只求您......”
他掰开她的手腕,缓缓下跪,额上血簌簌落地,晕染一片糜红。
“替我护住,我的家人。”
艳色汩汩流过浑浊月光,夜幕下,微茫血光刺痛了双眼。
崔迟幸合眼,没再拦下他最后一次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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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赏秋月,心绪相别。
彼时,满庆街上,某处偌大府邸内。
黄鹂鸟歌声悠扬飘出檐下,婉转娇啼凝了几滴深重露水,夜晚寒意更甚。府内来来往往做事的婢女也不禁驻足,伸长了脑袋聆听正堂传出来的妙音
一瞬间,变了调的凄叫贯穿满院。众人又皆慌忙垂首,复为匆忙脚步。
天间明月也被吓退了影。
“蠢货一群,竟叫她回了盛京城!”
夜灯下,昏黄幽光渐变铺满一人霜白花发,稀稀疏疏洒落至面颊皱纹,为慈祥模样又染上几分蔼然。
站在光里,偏偏一双眼眸不染亮色,阴翳密布。
手中剪刃寒光为血色覆盖,他看向笼中断了翅膀的黄鹂。
“我不是说,务必要在回京路上解决么?待回城后又如何下手......”
侍卫垂膝:“她身侧有人,我们动不了。”
沉默,手中动作作仍未休止,刀刃一开一合,鸟喙随之一张一拢。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愈发响亮,经久不息,终待一刻淹没于愈来愈深的夜色。
“直接杀了她还是太便宜了些,若日后有人为其申冤,反倒给她添了一笔功名,且不能动了。”
一豆大的鸟眼珠,眼也不眨,对视上一双混浊的灰绿色的瞳孔。
鸟笼被哐当砸向了地面。
“去吧,飞出去吧,留不得了。”
视线停凝在鸟尸上,老者笑容歪斜。
“崔春来啊崔春来,同窗一场,被你压了大半辈子。”廊檐下的悦耳啼叫换作沙哑嗤笑,“如今,还要同你最疼爱的孙女斗下去......究竟要斗到何时呢?赵家的除不完,又来个崔家的想争出头去。”
“罢了,直到眼前再也看不见你们崔家的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蒙受重刑,众人劫狱
“死了!死人了!”
天蒙蒙亮, 刺耳尖叫划破静谧,胆碎心惊的呼喊弥散整个御史台狱。
崔迟幸硬生生抬起沉重眼皮。
“瞧见没!死人了!”
黏稠血迹洇污了整个衣衫下摆,猛地起身回首。
茶碗瓷片碎了一地, 男人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爆裂开的眼球直直盯向她的牢房方向。
双眼迅速一扫桌上,茶碗缺了一只, 拎起茶壶掂量, 汤量减半。
又将面对一场构陷的慌张压过了对血腥味的作呕感,崔迟幸竭力抑制身颤,飞速扑向茅草铺, 掀开——
是一袋装满粉末的小包。
还未及打开,背后传来声响:
“今狱中罪臣或谋害待审证人,即刻再审!”
......
整颗心脏倏然坠入痛彻心扉的寒冷,耳内尽为贯入的潺潺水声。
“我没有杀他,为何要认罪!”
不是往日, 不是昨日, 是当下。
已被冲散神智的脑髓如被密密麻麻针脚穿扎, 疼痛唤醒了所有知觉。
“我无罪!”
御史台狱,反驳声震耳欲聋,呛着一口又一口水声,斩钉截铁的落下来仍是一句又一句——
“我无罪!”
狱卒替推官呵道:“那你的狱房内为何藏着剧毒!我们赶到你房中时, 你又为何手持毒药!”
“咳咳...咳。”
背脊上钳制的力道略一松懈,不耐等她回话。
崔迟幸冷笑, 提高声音反问:“若真是我下的毒,又何必在诸位大人前来时摸出药粉。我为何不早早散尽藏住把柄?!”
“还在嘴硬!”
推官愤斥,回视面前几近喷出灼焰的眼眸。
女子从未屈过头颅,噙着淡淡的不屑的笑意, 仿佛无声挑衅一般凛然直视着自己。
心下怒火被这眼神一激,推官更是怒不可遏拍板:“本官莫非还治不了你一介通敌叛国谋财害命的乱臣贼子!”
直至入夜仍未有定论,奄奄挂在架上的一条人却始终不屈。
刚换班而来的的狱卒凑上前去,耳语几句,便见推官眼眸一亮,兴奋自语道:“当真是齐御史准允的?”
闻言,崔迟幸心下一凛:“你们打算做什么?”
无人回言,片刻后,狱卒持小钟而来。
“既然撬不开你的嘴,那只好上些重法子了。”推官嗤笑,眼神推波示意,“若还不招来,那便是自讨苦吃。”
全身再度被锁上刑架,铐链哐当随挣扎弧度碰撞成响。
崔迟幸奋力挣扎:“孟参!你可知私用刑法是何等重罪!”
“怎么会是私用呢?御史大人亲自递信下令,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不可能!齐御史绝不可能下令动用钟刑!”
话语未决,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径直穿破耳膜,震动颅骨脑髓。
又是一击敲钟紧挨在耳畔。
扭曲的面容,猩红的双眼,叫人心里一下快活起来,愈加肆无忌惮下令。
“继续敲!”
“孟参你这是在以怨报怨!宣和年间令父曾于我外祖手下任刑部主事一职因滥用重刑而遭我外祖弹劾,如今你是想公报私仇重蹈覆辙吗!”
崔迟幸咬牙一口气吐完,试图制止他的疯狂行径,未料面前人被戳破心底窝藏后顿时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号令声愈发响亮,同钟声一齐刺入双耳。
“啊!”
一声惨叫紧接着一声铃响。
欲缓解剧痛而张开的嘴却被布团紧紧塞住,压抑住喉间发出的惨厉尖叫。
痛,剜心裂胆的疼痛从四肢五骸中袭来,恨不得即刻昏死在原地。
崔迟幸竭力咬着布团,已分不清额上是水滴还是冷汗如瀑直下,手心已掐出血迹,却怎么压不下耳中头颅的疼痛。
脸上仍未淌泪,一定能够捱过刑罚。她在心中暗暗鼓劲,咬牙抬首,奸佞正笑得狂妄。
铃声波动撼动头骨,像是要将脑中血肉尽数绞碎,全身皆是剥肤穿骨之痛。
“我不认罪!”
“我不认!”
......
眼前从虚浮到空无,失去了焦点,汩汩血流出耳廓,漫长未歇凝成了血痂。
溃散的神思,一点一点,也于脑海回流重组——
“真是人面兽心的奸贼,臭不要脸的腌臜货!”
“我呸,狗官!是你害死了我儿!”
“本官莫非还治不了你一介通敌叛国谋财害命的乱臣贼子!”
......
愤慨脸面滑过花麻的眼前,回忆深处的话语又翻涌而上。
“昭昭一直是阿娘的好女儿,阿娘相信昭昭。”
“我们迟幸那便是世间一等一的好姑娘,谁也不能让她受了委屈,行了,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后面还有我们三个拖油瓶,哦不,坚实后盾呢,哈哈哈哈哈哈。”
“崔姑娘做事我们大家伙儿向来是放心的,这还客套什么呢,你便是咱自家的妹子!”
......
紊乱交错,束缚所有残存的思绪,走马灯从眼前阵阵划过:有安南百姓的,有长乐街上众人的,有礼部同僚的,甚有远在金陵城时的记忆......
金陵城初闻喜讯的自己站在漫天大雪下,眼望辽阔纯白的天空,暗暗许愿:“我想飞进京城,做高枝去。”
琼雪纷飞,压垮枝梢,碾磨岁岁年年心心念念。
一阵狂风穿过俯仰流年,吹走记忆残屑,于今涌入小窗卷起茅草浮根,凤泊鸾漂零落坠地。
肝胆历经长路漫漫,风起雨落,碾碎于是非乌有。
荒唐终休。
仅剩的神智随草随风飘入回忆最深处,挖掘某个人的音容笑颜——
“崔迟幸,我等你回来。”
她回来了,真的在新岁前赶回来赴约了。
只是赔上了太多太多代价。
最后一缕气力用于抬首望月。
盛京城的皎月一如往昔皎洁清亮,脉脉流过脸颊留下清润痕迹,坠落,卷走所有摧心剖肝的痛楚,裹离了破碎不堪的魂魄。
刑架上的人终于合上了那双装满愤懑的漆黑的眼。
“孟推官,她好像晕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拟好的服辨书拿来!”
狱卒一敲脑袋,连忙从怀里摸出状纸,将红泥抹在她的拇指上。
“按不上啊!”狱卒使劲掰开崔迟幸的手,憋得满头大汗,“她手捏死了!”
孟参走出审案,见指尖深深陷入手心扎破了血肉,心火直冒。
“滚!没用的玩意儿!”他一脚蹬开人,亲自上前,结果适得其反越陷越深,指尖死死钳制住掌心肉。
“拿匕首来!老子还不信撬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