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赵弥客远在乾州,即使报了信也需快马加鞭六日才能返京,若没有他的遣令,外头的人也无权无胆闯进台狱。
既然身边没有可靠的人,那只能先维持镇定,以待时机。总之咬死自己无罪,无论言语恐吓或严刑逼供,都不能够服软认罪,这样事情才有转机。
“哐当”一声,隔间的狱门开了。
崔迟幸睁开眼,看向铁栏相隔的另一侧。
兴许,还有一次机会。
入夜,鼾声四起,一栏之隔是紊乱的呼吸声。
“甄守义。”崔迟幸移向牢房间的铁栏,“别装了,你没睡。”
无人回话。
她又说:“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够一直咬死证据死死耗下去,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我被抄家流放,而你以为你替那群人卖命又能过活几天?”
铁栏微微发颤,仍无声响。
“你识字读书想必也靠乡亲接济了不少,当初能捡回一条命,也是乡亲们一力将你护在身后。可眼下你竟恩将仇报,害得众人因此事延误粮草救济,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都去了何处?”
“你我二人身陷牢狱,安南百姓还得一天接着一天熬候接济的粮草。拖得越久,死伤越多,若是马主事王侍郎没能够运到粮草,能剩多少安南百姓挺过这次饥荒?你心里应该比我还清楚,这当真是你想看见的局面吗?”
......
一句追着一句发问倏然砸向身后,铁栏颤动的幅度愈大。
窗外皎皎月,婆娑人泪面,一滴一滴,流逝,滚落,重重砸进漆黑的夜。
“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耽误乡亲们。”
一栏之隔,瘫靠冰冷,身颤震碎浑身骨骼。甄守义乏力蹭了把脸,猛地擤鼻,憋回泪水。
“回到盛京,能帮扶安南百姓的人不少。我信你心存良善,也并非想取我性命。”
“事到如今,你若肯告诉我,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话音落下,一人泪如决堤洪水,回流往事。
被锁在刑架上休话的一刻里,耳闻着无数次从隔间传来的“我不认罪”的怒声,他做过一个短暂的梦:
梦回安南,暑气炎炎,阿娘备好的莲子绿豆汤就搁在书案一角,少时的他支着侧脸犯瞌睡。
学究忽点自己起身,悠悠问道:“守义啊,方才我问你的话可有听见?”
“昔日太史公曾言‘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宁愿蒙受极刑也不愿违背心中志向。若有一日你蒙冤下狱,唯有背弃内心所愿,又当如何抉择呢?”
“自当是为舍命为义,怀子路之勇,随孟子之志。”
年少时的他如是回。
孔门弟子中,他最景仰的便是子路,仰慕他为国民慷慨赴死的气节,也独独钦佩于孟子的凛然正气。
也曾沉醉于古今纵横死于气节的大家传奇,甚至幻想过无数场轰轰烈烈的死亡。
“若身置刑架之上,我独愿为天下正义而献身。”
——是他书扉上写过千万遍的话语。
学究一如往昔,满意颔首,只收走了莲子绿豆汤作为“惩罚”。
“守义啊,这汤不错,老师托你下次多带几碗。”
“往后夏天我便日日为老师送解暑的羹汤。”
被冷水泼醒的那一瞬,学究和蔼的笑容消失在眼前。
他恍然忆起,自己再也无法为老学究送绿豆汤了。
老学究死了,已葬在了安南的山岗上,是被活活饿死的。
在他早早收集完粮草,却屈服于奸佞淫威,拖延粮草下放的那段时间里,被活生生饿死的。
他也不知为何会梦回少时学堂,其实,自己已许久未再听过学究讲课。
只记得最后一堂课,学究念完了整篇《楚辞·离骚》,将一句话亲笔题写赠予他——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他笑着说:“守义啊,人如其名,向着你的所崇尚的君子大义,去吧。”
怕题字蒙尘,那副字如今已被收进了书室内的暗角。
曾引以为傲的勇气胆量,经岁月蹉跎,终也同那副题字一般不见天日,逝去的少年意气随之零落成泥。
他也很久,很久,没有再翻开关乎子路的篇章。
“若身置刑架之上,我独愿为天下正义而献身。”
可当幻想成真时,脑海里徒留家人痛哭流涕的脸面。
母亲被打折了双腿,双眼空洞瘫倒在榻;家中碎粮被抢掠至一干二净,妻女遭毒打后饿晕在角落,日日受性命威胁。
“爹爹,阿爹,我不想死。”
“守义,你就从了他们吧!”妻子捶着他的肩头,他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幼女,泪止不住下淌。
“咱们先保全自己好不好......我们也是人,也想活下去!你不能为了书上那些狗屁真理而罔顾我们的死活啊!”
从前幼女红润的脸蛋,如今同枯叶一般干黄,她伸手摸他的泪,不解问:“阿爹,爹爹......若书上写的道理真有你说的那般有用,那为何我们还是会饿肚子,还是会受欺负呢......”
为何?
他看着洗劫一空家徒四壁,也给不出个答案。
于是,他违背了所有之乎者也的道理,违背了那个年少的自己,身锁于刑架之上,开口是,他最不愿承认的话语。
“她征集粮草倒卖,是为通敌,草菅人命,是为谋杀。”
耳畔无数次传来“我不认罪”的呼喊,大缸中水泡冒个不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似是将一颗心也熬在油锅上煎。
他仍能听见一人呛着水怒驳一次又一次——“我不认罪!”。
他落一句,隔间便传来按头下水的哗啦声响,直至隔间的人昏死,再没了声响,一日的闹剧方才罢休。
......
“甄守义,赔上乡亲们的性命,和一群你最厌恨的奸人同流合污一齐构陷我,真的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收回心绪,今夜的最后一句,已落了下来。
发问坦然,重重砸向心旌,恍若置身于当年老学究上的最后一课——
“守义啊,人如其名,向着你的所崇尚的君子大义,去吧。”
甄守义毅然转身,额首随着膝头重重落地。
“是我对不住,崔主事!”闷闷的磕头响回荡于台狱。
“是我对不住您!是我对不住您!”
“崔主事,崔主事!”泪与血俱下,模糊了视线,甄守义泣不成声,“是我对不起安南的乡亲们......是我对不起大家伙!”
“我是畜生!我是畜生!可我也想让自己一家老小活下去!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只能帮着他们才能换我妻儿平安,才能换我母亲安养晚年!我真的没办法!崔主事......”
“我家阿囡还那么小,被那群畜生打得奄奄一息......内人陪我吃了十多年的苦,你没有看见她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的样子!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碎,血也碎,数次弯下去的背脊似也被碾碎。
崔迟幸捏紧拳,起身:“别磕了,你再磕下去能有何用?打起精神来。”
甄守义才止住疯狂举动,抬首望着她。
对视,上方处的眼眸里素光流转,清寒中点了几分悲悯,在不明处烁闪。
“我之所以能活着回京城,想必你在背后也出了力。”崔迟幸顿了顿,“这也是为何我试图说动你的原因。”
甄守义也忙蹭起身来,极快解释道:“没错,他们在路上就对你动了杀心。但我告诉他们你身边有暗卫,非但取不了你的命恐怕还惹上更大的麻烦。”
崔迟幸颔首,回:“可你也知晓,我身边的暗卫被我遣去调粮了,我身边空无一人。”
“若不赌一把怎能将您送回京城,幸好,幸好......”甄守义伸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语速疾快,“到了盛京你就有办法对吗,我信你有办法崔主事!”
“我有,但你需要陪我翻案。”
随他手掌颤动的弧度,心扉也随之战栗,崔迟幸定声道:“推官背后有人操持,光凭我一面之词尚不能翻案,我需要你的证词,需要你同我咬死一份证词。”
“前些日子我被捕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想必不久就会有人归来替我们翻案,眼下我能做的就是不认罪,而你,必须推翻从前所有证词.......”
她直直凝视着甄守义,正色道:“道出真相,全我清白。”
“这是自然,明日来审,我定当翻供!”甄守义说,嗓音颤哑,“只是......”
未及他说完,对面传来回音:“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住你的家人,我崔迟幸说到做到。”
甄守义眼圈一热,又要跪下,却被紧紧反扣住手腕。
“甄守义,想想你的名字从何而来,想想你的家人,想想整个安南......”
他望着她坚定的眼,心下蓦然涌入一股酸涩,而后是莫大的悲哀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