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一片空白,崔迟幸眼神涣散,喃喃自语道:“不可能,那药不可能有问题......他不是因为药死的,是其他缘故,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罗善庆一嗤:“这下还是我冤枉你吗,崔主事?那夜可是不少百姓看着你亲自给他喂下的药。”
崔迟幸撑着膝头,摇摇晃晃,片刻后站定。
“是你,是你动了手脚,将那小儿的尸体抬来,叫仵作验尸!”
在旁早有仵作候着了,闻言凑上前来:“确为毒发身亡。”
“我说,将尸体抬来!”
“崔主事可真会说笑,这死了的孩童自然是拉去山头烧了,你若要寻便去刨一刨那山岗上的灰。”
一切早已算计好了。
崔迟幸失笑,眼看着瘫倒在地嚎啕大哭的女人。
数月前,她才一口一个“菩萨娘娘”地喊着。
眼神转至担架上溃烂的老尸,明明在她病倒的前一天,他还是持着和蔼面容的活生生的人。
他还珍重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凡事先顾全自己,我呀老了,活不久了,省点口粮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才是。”
千钧顶重压在后脑勺,崔迟幸竭力抬首,环视四周。
或鄙夷的,或震惊的,或痛恨的......
寻不见过往一丝尊重与悯然。
人群间,那八九岁的女童走出来,径直将生冷的水泼洒在她的面上。
“我呸,想不到你那馕饼竟也是偷藏来的!我才不要做什么女官,你无耻!”
崔迟幸怔住,缓缓用衣袖抹净脸,抬首。
先前胸腔间颤巍的怒火霎时熄灭,迷糊不清的神智也被猛地泼醒。
清晰体味着四肢传来穿心刺骨的疼痛,本以为是错觉,额上后脖汗水滚滚滑落,触感又如此真切。
冷得近要将她浑身吞噬。
喉咙好痛......痛......像是被生锈的刀片硬生生割断了喉带,血腥味弥散。
不是的,不是的,身为女官是一件多么幸福又幸运的事,是她拼尽全力得来的官位。
眼望着女童稚嫩又忿怒的脸,为何说不出一句话反驳。
头顶再传来声音。
“方才崔主事说,安南本衙不能治你通敌偷渡粮草的罪。”甄守义哼笑,“那么眼下草菅人命之事,你还能逃吗?”
头顶穹月收敛,院内仅剩象征着正义的火把烁亮不灭,橘黄光影切割过他的侧脸,生硬,粗糙,蒙眬含糊。
崔迟幸想要再起身,却是徒劳无功。
双腿酸软,又跪倒在地。
她不回应,试图再起身,双目平平看向他。
又是一跪。
......
膝头磨损的血渍渐渐浸染了衣摆。
“大家伙可别放过这些骗百姓的狗官!幸亏有咱甄大哥火眼金睛!”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声吆喝了一句。
崔迟幸硬撑眼眶,转视——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
心下酸流伴着笑意一齐灌入胸腔,视线转移至上方。
是罗善庆居高临下睨着她。
是甄守义冷冰冰瞥她一眼。
周身,是被数人调动起的怒骂:
“他大爷的,又是个狗官!”
“装的一副好样子!”
“我呸,真是瞎了狗眼了!想必她早就想骗取大家伙的信任,待事情风风光光办完以后回京讨赏呢!”
......
铺天盖地不堪入耳的秽词辱骂尽数扑来,动彻整个天地,似编织结成一张偌大的网,将所有负隅顽抗牢牢束死,沦陷桎梏。
天罗地网间,如珪秋月倏然破碎,悄然隐遁于夜幕,浓稠重云笼罩了整座县城。
安南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一阵初冬寒风乍过,彻底放开了雨势。
“下雨了,快回檐下去!”
秋香色的雨打湿发髻,眼睫,顺着凸起的颧骨流向硬撑起的嘴角,浸透了每一骨节间的疼痛,湿冷又锋利。
天昏地暗,无边无际的飞雨淹没庭院伶仃身影。
为何,为何再也无法开口道一句——
“我无罪。”
痛,全身的痛席卷全身。
数十次膝头落地终没了声,崔迟幸匍匐在地,眼望那尊木佛。
他垂首,容颜沦于幽暗,低眉淡淡神情不真,无心过问人间喧嚣。
苦笑一阵,头颅无力埋向地面,大片糜烂的血红涌入无尽无穷的极黑。
心底传来震耳欲聋的回音——
这一局,换你做赢家。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天就考完试了,再也不用熬夜到两三点了(或许为了准备支教工作也是要的)但总算松快一些了。还请亲友画了个新人设卡我保证后面有糖吃!
第94章 岁月蹉跎,零落成泥
“我无罪。”
今夜已是第五次了。
台狱内, 众人皆瘫倒在茅草上昏昏欲睡,耳边铿锵的话语又扰得心乱,默默慨叹着——这位新进来的女官真真是把倔骨头, 连着审了三日都不见服个软。
狱内的推官都是不好惹的,往先就算是无罪之身经一日审问下来,也没有不松嘴的, 偏她日复一日同人声嘶力竭抗争。
“今夜已是第五次了, 孟推官。”刑架上的女子气若游丝,眼眸却黑亮,“无论我说了多少, 说了什么,你都没打算信我,是吗?”
这般审问,她已连着承受三日,未曾有变。
“文书不是我写的, 章不是我盖的。”
一门之隔, 辩驳声响亮——
“草民不敢攀污朝廷命官, 文书确实是她亲笔写下的。”
声响穿门,惹人无力牵了牵嘴角。
“我从不用桐油烟墨写,推官大可去翻找我在礼部户部当值时的用墨,尽为松烟墨。”
推官怒道:“事到如今, 你还是不认罪吗!”
“我无罪,作何要认!”
一连串哐当锵然的铁链声回荡于僻静牢狱, 崔迟幸奋力挣扎一番,动弹不得徒劳无功。
“今日台狱已翻了五次推官,每轮至我道明证据,你们便翻一次换人重审我, 这分明就是想定死我的罪行!”
冷冰冰的男声道:“崔主事,我称你一句主事还是给你留了些面子,你少信口雌黄给脸不要脸!我们这些当推官的只听上头吩咐,上司让我们怎么审我们便怎么审,你还不肯如实招来!”
“如实招来?呵,莫非我连着五个时辰锁在刑架上都是在同大人道闲话?”崔迟幸失笑,“我倒是想问这台狱究竟听命于何人!”
“自然是诸位御史大人。”
“我要见齐御史。”
“你没有这个权力。”他哼笑,“何况,齐御史如今正外出办差呢。”
第五个推官伸了伸腰身,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罢了罢了,今日也是困倦了,扔回去,明日再审。”
两个狱卒听命打开锁链,动作粗鲁拖拽回牢房,一举将人摔上茅草铺。
跌倒在地的人无心顾及膝头手腕痛楚,翻了个身,背靠着阴冷的墙。
许是被架在硬邦邦的刑架上太久,背脊硌得发疼,她缓缓撑着墙面起身,望向窗外婵娟。
时隔四月,又一次回到盛京城的夜幕下。
素辉流转,冷光弥漫一地霜白,脉脉流淌过幽深漆瞳,掀不起一丝波澜。
在安南日日夜夜想望的月,如今相见,却是无语凝噎。
起码,不该是以这种方式相见。
崔迟幸一笑,眨了眨泛酸的眼,垂眸思索。
原定想的是该先去城郊的桃花巷子里给余眷京报个平安,再去青鸟街上的礼部院内问问徐诺与严渺,给老师刘长松带江州最甜的桂花饼子,后顺着去长乐街同各行各业的伙伴们道声好。
最后,站在玄武街的某处府门外,轻轻叩开门,看看某人会是什么反应。
可惜一切都悬浮于幻想。
老乾王薨逝,圣上令赵弥客扶棺护送至封地乾州,以昭天子孝诚之心,如今赵府空无一人。
而她被锁进这一方不见天日的牢狱,只能够从狱卒闲话中偷听几件外头的琐事。
“听说没,那帽妖还没查清呢,就是因着玄武街那位。”
崔迟幸收回视线,默然躺回茅草铺。
又是冲着他来的攻讦,也不知她不在的日子里,他会不会又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自弃的念头。
忽然有些庆幸,幸好他不在京城,能够远离这些闲言碎语。
崔迟幸阖眼,默默捋净脑海乱麻。
眼下当务之急是需尽快见到齐柏或是能向外头通风报信的人,才能止住不停的推官翻换。
齐柏正外出办差。齐琅被强行留在安南处理饥荒事宜,去往东州时闻说马又远王近安一行人尚不知情,奔至临安征集了大批粮草,想必已快马回城。幸有单溯双影一路保全,再未闻见山匪劫粮之事,而羁押她回京的队伍正好与户部返回安南的车马错过。
无人能为她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