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27)

  “崔主事,您说您的厢房放不下,而这数月来闹着饥荒,衙后大院里的柴火房再未有人踏足,便叫我塞在那柴火房里,门外还加了两把铁锁呢。”

  甄守义站出,眼神中一瞬的呆滞被火光擦抹干净。

  “您把钥匙交给了我,命我看管,说日后自能分我三成。”

  说着,向罗善庆递出把铁锁:“县令,草民这就向您献上,害县衙的兄弟们费力破开房门,实在对不住。”

  绘声绘色的描述,分外笃定的神情,令众人心下一阵闷窒,合不拢嘴。

  “守义!你莫不是疯了!”为首的老妇冲出来,“你怎会向着这狗官说话!”

  旁侧挤成条缝隙的鼠目一睨,甄守义回言:“春分婶,我只是不愿百姓们被这奸人蒙蔽!”他头一扭,看向罗善庆,手指却直直指向正中央处的身形:“是她,她蒙骗了大家,而罗县令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再转首,先前满为悲愤怒火的双眸已息了气,平淡无波,似是已料到往后他会说的每一句话。

  嘶哑嗓音亦然平平:“接下来,你该说我拿了手令给你,命你替我征集粮草,我负责同南羌对接偷渡之事吗?”

  “难道不是吗,崔主事?你将令牌与手令交给我,让我替你跑腿办妥一切,说日后分利。可我身为安南百姓,怎能任你差遣作恶!于是我只得假意顺从拿到证据,今夜方有机会叫诸位见证,你将征集来的粮草偷贩去南羌灾荒边境,谋取暴利!”

  甄守义越说越激动:“你还说,待王侍郎马主事从各处借粮归来,即时仓廪充足即可顺利度过饥荒。这征粮书目假记入当地仓廪簿册,若东窗事发则以层层盘剥之由否决或栽赃至当地官吏头上,待你回到盛京后便可装作一概不晓,若此事办成无人追查,百姓又怎会发现真相!”

  此刻,他的身后,门内——

  木佛熠熠生辉,香烛微茫的光攀上他的嘴角,照亮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阖着眼,似悯然含蔼,似淡漠无恙,只不过问人间。

  烛台太亮,晃得眼前一阵虚浮,刺进瞳中是难捱的疼痛。

  崔迟幸手颤,接住他洒来的手令。

  “运往江州稻丰驿,子时接头,按时运往榷场。”

  与她一手曾引以为傲的,工整娟秀的簪花小楷如出一辙,甚至官印俱在。

  手令丢来的上一瞬,她人生的前二十年里,无疑是以自己一手好字为荣的。

  如今,她只恨不得所有寄载着所有这般字体的书稿——都化为灰烬。

  “在我晕倒的日子里,你还真是做了不少。”崔迟幸一笑,“我的字,我的章,都被偷了个遍......”

  “何来的偷?这都是主事吩咐我做的,我怎能不从。”甄守义捏紧拳头,面容扭曲,一口咬死,“你这半月来庙堂不来,河道不去,疏于职守,最终还是没能够装下去。”

  “我既知晓你刚正不阿,为人端明,身为安南百姓所仰,又怎可将此事假手于你,而不交给我自己的人办?”

  崔迟幸冷眼看他,不自觉拔高了声:“这些事,你能给我个说法吗?”

  作者有话说:

  乌拉,马上回京了₍ᵔ•ᴗ•ᵔ₎

  第93章 草菅人命,上达天听

  “你说我熟知每家每户根底自然拿得准该征集多少粮草, 又说我这样的人老实,不会被乡亲怀疑动向,方便你窝赃, 这才选中了我!”甄又远怒不可遏,“你为了威胁我还派人掳走了我阿娘将她痛打一顿,害她老人家断了双腿!”

  话音落下, 火把旁的甄守义眼圈猩红, 像是被滔天罪行气红了眼。

  “守义啊!你说的可是真话!”

  “阿三,我怎会拿我娘的性命说笑!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上我甄家的门瞧瞧, 我阿娘一病不起...我怎能眼睁睁放过这恶人!”

  语罢,甄守义恶狠狠瞪向正中处。

  此时以冯宝为首的大批富户亦闯进门来,风风火火远远呼冤:“我们早就准备出粜筹粮,怎料这狗官威逼利诱我们趁早交给守义!原来是为了这档子事!”

  黑压压的人群压来,面红耳赤, 仿佛受了莫大的冤屈。

  “该死的, 你说你要拿粮救百姓, 可这粮草没到大家伙手上!”

  “这这这,这不能够吧!”人群中传来质疑。

  甄守义环视一圈,郑重道:“诸位乡亲父老,我也是安南百姓看着长大的!我们甄家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忠义之辈!从前我甄守义搭手帮忙无数, 本不想在此挟恩道出。但我想问——你们所看重的,知根知底的甄家人莫非还比不过一个初来乍到, 尚不知底细的京官!”

  罗善庆眼望着中间木然的女子,笑意愈甚:“大伙儿不信我,莫非还不信守义兄?”

  先前异议声骤然平复,窃窃私议窸窸窣窣云起。

  一位是远道而来不知伪善与否的女官, 一位是祖祖辈辈皆扎根在安南的和善人家出来的孩子,孝贤俱备,走街串巷不知帮了乡亲们多少忙,是他们最看重最信任的孩子、兄弟、同伴。

  甄守义便是安南的标杆,他们又怎能不信他,而将信任交由一位女官手上。

  “她装的好也终有破绽,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甄守义转首,“劳烦诸位兄弟羁押,叫她服罪。”

  “且慢。”

  崔迟幸冷冷注视着他:“我无罪,为何要服?”

  “你们定不了我的罪行,通敌叛国此等重罪需交由知州府,由知州府衙的人亲自押解我回京审问,即时人证物证待御史台审问真假,再定我的罪也不迟。如若我真犯下此等恶事,交由刑部凌迟处死以平安南民愤,我也甘愿受罚。”

  事到如今仍不罢休,罗善庆脸一黑。

  “我倒是想看看你还想耍什么花招。”

  他再抬手指令,门外排排小吏手抬担架蜂拥直入,撂下白布蒙着的肉身。

  尸味浓重,腐烂的气息霎时冲破鼻腔防御,崔迟幸不禁欠身一呕。

  “泡入城郊西南处善养所井水的药草,是你亲自检查的吧?”

  得到颔首回应,罗善庆径直揭开成列担架中的一架。

  撞入眼帘,是一具全身溃烂的老翁尸体。

  一双眼尚未合拢,像是泡在沉沉夜色里的鱼目珠子,经火光洗涤亦未褪去阴翳。

  红紫创伤遍体,在火焰下愈发狰狞,众人不禁瑟缩后退。

  “扑通”一声,一双膝头顿时落地。

  方才强撑的镇定在俯视担架上熟悉面孔的那刻,骤然破灭。

  崔迟幸凑近,失了神般呢喃:“阿伯......阿伯......”

  地上躺着的,是她十六年前的故人,是一语道破近乎改变了她人生命运的人。

  十六年前上元节,金陵月下,他笑说:“姑娘有为相之貌。”

  数月前,风雨欲来,他蹙眉道:“姑娘,此行珍重。”

  是每次见她前去,都会偷偷将省下的干粮交到她手心里,叫她保重好身子的人。

  如今,他死不瞑目。

  躺在这生硬的竹架子上,一双看透世事的眼死了,了无生气,徒留毫无波澜的黑魍。

  崔迟幸失力跌在尸体前,胸口上下起伏。

  耳闻奸桀阴笑,抬首。

  一张肥厚的唇上下蠕动,状如两条肥虫扭捏,冷冰冰吐出字眼:

  “那处的水井毒死了上百号百姓,而我不过是抬来几人给你过过目。崔主事,你可真是阴毒,为了你周密的卖粮计策,不惜下毒封口,谋害安南百姓性命。”

  “城郊西南处水井中的草药是我日日夜夜督促分拣的,方子盛京御医院医正交给我的,也经城中医官所验,从未假手于人,绝不可能有毒!”

  虽说通敌卖粮是为错处,但谁也不敢相信面前柔柔弱弱跪着的女子会心狠到谋杀平人。

  群情声又起:“怕不是有人故意下毒,栽赃陷害?”

  “是吗?”

  一连串阴恻的笑声渐起,门后又冲出个妇人,直直扑倒地上瘫跪的身影。

  “你还我儿子命来!你个黑了心肝的狗官!你还我儿命来!”

  眼球近于爆破,女人被官吏钳制住,声嘶力竭吼道:“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的药害我的儿早早丢了命!”

  是那个叫“阿芳”的妇人。

  崔迟幸奋力甩开她向前的利爪,驳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给你的药不可能有问题!他服下时根本没有发病!他明明就要好起来了!”

  反驳甫一落音,脑髓痛楚下贯至胃,呕吐感翻江倒海,酸朽味刺破入喉管,火辣辣的,呛得人再难发声。

  怎么可能,那是秦均给的药......怎么可能有问题......

  “可是他死了!在吃了你给的药后,半个月后......就死了!你个心机歹毒的贱人,你假扮医女探查安南,装神弄鬼,骗大家伙的信任!我的儿啊才五岁,就被你活生生害死了!”

  不可能,那治发热的药有两瓶,前些日子她晕倒后还服用了手中剩下的那一瓶,为何她有好转而那小儿丧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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