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弥客声音放得极低,让后侧的人难以摸清声响。
“王府内夜夜笙歌,您的袖翩若游龙,是为何人伴舞?”
偷听见的叶轩和林以旗身量埋得极低,乐得捧腹发颤。
唉,跟对人就是好,都不用再向前冲锋陷阵。
反正上司一张嘴什么都能说得出口,谁想和他胡来,他也是不遑多让。
众人见为首的雍王面色铁青,不敢再吵嘴。
往后又商议了几轮借粮南羌的事,以赵弥客一句“南羌诚意不足,尚不能出粮”为尾声,遂罢朝。
迈出宫门,宋康依旧被呛得久久没有回神,脸色凝重。
真是没想到,如今这厮的嘴愈发没遮拦,竟敢殿上如此直言。
他心下憋闷着,看向身侧人:“你苦苦装这清流门号又有何用?”
“下官未能未殿下分忧,还望殿下恕罪,只是嘴仗上他赢了又何妨,如今帽妖一案风声起,平人又向他府外泼脏,吵着赶他下台呢。”
回想起后列士人为其辩说清名的事,宋康更觉烦躁:“可现有不少寒门士人开始为他上书求情,他似也起了洗清污名的心,怪事。这局布得倒久,或许从赵承泽后死后,他都做好了准备?”
“尚未能知呢,往昔他也不像是会把这些名声放心上的,只这近些年来,怪哉。”
宋瑞继而交代:“安南那处的事,也别落下,这可是本王为你寻的一个好机会......既然我那位老师一门不从,休要怪我无情。”
说罢,他又讽道:“你也想好好招待旧友的好孙女,不是么?”
宫道角落,老身隐于幽暗,声音哑然发沉,沙碾似的嗓子因鼻腔间嗤笑而粗糙嘲哳,恭敬回言:
“多谢殿下赏臣机遇,定不负所托。”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三点睡八点起会很有种死感。我讨厌期末周 o(╥﹏╥)o 只能每天晚上有时间码字到两点。
第92章 凛冬将至,佛堂缉拿
岁临暮秋, 凛冬将至,安南的雨渐渐停歇,萧索秋风吹走了笼罩多日的阴云。白花花的, 捎带着点点明黄的夕光才探头出来,试图赶走挥散不去的灰。
许久未见阳光,一时刺得双眼发疼。
崔迟幸垂首, 百无聊赖坐在厢房内描红。心不定时, 描红总能使人心静些,眼看没什么长进的字,却更觉烦躁。
一如既往端正明晰, 若是叫某人知晓了,定又要嘲她不怕被冒充了字迹。
自前些日子疲劳过度晕倒后十日,众人怕她出门传了病,只将其拘在县衙一隅。
高大院墙将外头的消息遮得严实,双影单溯二人跟护马又远一行人借粮, 如今已是与世隔绝, 许久难闻衙外事。
可熬候强行征粮的时日已至, 不见甄守义前来汇报,再难压住出门的心。
正出神间,不知何处来的小吏敲响了门。
“崔主事,甄大哥请您亥时夜出往关山庙一趟, 他说他不放心,还请您再一清点征集粮草。”
——关山庙, 正是赈灾头日去的庙宇。
将粮食押往灾民聚集最多的地方,挑了个深夜时辰,恰能避开人群。
崔迟幸思索着甄守义的办事妥帖周到,应声:“辛苦甄大哥了, 替我道声谢,我晚会儿就来。”
喜讯来后,心跳快得厉害,只得摸出几张纸谋划分粮来压一压起伏的胸腔。
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晰列出了分粮数目,若加之借粮的粮草一到,此次饥荒便能迎刃而解。
疫病未起,有粮果腹,想必安南百姓今年还能好好过个年。待回京后上报朝堂,惩戒贪官污吏,蠲免徭役赋税,休养生息,恢复田产......
安南丰足指日可待,一切希望似乎随着冬阳渐升,万物复苏。
思及此,沉寂许久的微笑又渐渐浮现在面,透过碎镜,是一张消瘦清倦的容颜,眉心难得松懈下来。
崔迟幸一愣。
双眸对视,只觉得陌生,好像和待在盛京城时有些不一样了。
下意识又想起回京之事:但愿能回去过个好年,嗯,还要买只漂亮的兔子灯。
还要同一人团圆。
她嘴角愈翘,勉力调整个有精神的笑。
起身,只觉脚踩在棉花上,轻飘飘地被送出衙堂,一路乘风般赶至庙门外。
天昏地暗,又是一个无月夜。
如墨铺洒一地,黑魍魍地淹没残影,近乎鬼魂浮进了后门。
“甄大哥,粮草呢?”
崔迟幸走近后院暗角处,灰尘夹杂着些许刺鼻气味迎面而来,惹得她拿帕子捂鼻。
甄守义正默然站在角落。
吴钩新月勾勒着紧绷的侧脸,白堂堂的月下是青灰色的面容,明暗忽闪未撼动其生硬的身线。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处,像是被石化了一般。
怪了,午后方才有些力气,身子怎又开始昏沉。
崔迟幸揉了揉发昏的头,疑他没听见,又问道:“甄大哥?”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刹那冲出四列兵吏,整齐而又匆忙的踏声于耳畔掀起震天动地的声响。
数道剑刃出鞘声俱起,肃然紧围绕住中间的女子。
焰火霎时点燃漆黑的夜,阴冷寒风一吹,顷刻送入模糊的眼里。
火把滚烫烧灼双眸,却难以合眼。
崔迟幸费力环视左右,喉间生粘,针扎一般的痛楚从四肢五骸深处传来。
“你们这是何意?”
她强撑着背脊,冷声道,疼痛即刻割哑了喉咙。
正面兵卒身后,满面油光的男人款款走出。
他持令嗤笑道:“本官奉令前来捉拿逆贼,户部司主事崔迟幸。”
“我无罪,何来的捉拿?”脑颅里翻腾而上的眩晕感渐渐吞没神智,崔迟幸强稳住声线,“何况你一介县令,无权逮捕我正六品京官。”
罗善庆凑近,俯视几近跪倒在地的女子。
双眸通红,狰狞,像是要将人拆骨入腹,明明头上已开始汗流不止,仍撑着膝头定定看向他,自具不怒而威的气势。
不知怎的,她身处下位,眼神竟似于居高临下,任谁来皆落为她的输家。
这眼神顿时将他惹恼,径直掏出手令。
“我奉江州知州令,莫非还动不了你么?!”罗善庆哼道,“崔主事,你现在没有资格这般语气同我说话,你以为你还能当好这百姓官吗!”
“你以低价收购富户粮草,运往榷场,不顾安南百姓死活出售至南羌,通敌叛国,该当何罪!”
闻言,崔迟幸怔忡一息,双眼愈渗厉色。
“我没有。”
“有没有,自然要叫大家伙儿做个见证。”
罗善庆轻一挥手,两卒出列,硬生生将挣扎的人架去正堂。
寂静的夜被打破,闻见声响的百姓连忙揉醒惺忪的眼,点燃一盏梁上煤灯,团团火焰劈里啪啦燃得正旺,将周遭漆黑皆压了下去,骇声成片。
拼命挣扎的女官被羁押在正中央,面对着罗善庆。
木佛在他身后,亦为火把烧镀上一层金光,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罗县令,你这是何意啊!?”
“你凭什么动崔主事!”
张张愤慨的脸面从人群中豁出,皆怒目而视。
罗善庆一阵发笑,呵斥口气又重复先前的话:“户部司主事崔迟幸低价收购富户粮草,运往榷场,不顾安南百姓死活出售至南羌,通敌叛国,是为十恶不赦,本官特奉行知州之令今夜逮捕归案!”
崔迟幸竭力挣脱人制枷锁,怎奈全身酸软难抵过二卒强压气力。双手被紧紧反制在身后。
她抬首,厉声喝问:“空口无谈便想治本官的罪,罗县令好大的胆子!”
人群声忿声质疑渐起,罗善庆怒极:“闭嘴!”
“你要本官上证据,好啊,今日若不叫你服罪,怎能对得起我们安南百姓!”
旁侧安南百姓冷笑道:“平日里也未见县令对得起过我们。”
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能呛死这个狗官最好。
崔迟幸眼看着挤成一团的笑,正色道:“我通敌叛国,你倒是说我通敌叛国的证据又在何处!”
话落,大大小小十几只木箱搬运进院,重重砸在地面,震耳欲聋的铜钱碰撞声从缝中一泻而出。
众人明了,这钱,意味着什么。
“这些铜钱,便是本官从县衙柴火房里搜刮出来的你同南羌交换的得利!”
崔迟幸冷笑:“那么多箱铜钱我不锁在自己的厢房内,却放在柴房里供人来查我,怪了。”
一院的人也都心知堂间女官是位和善的人,难信其犯下如此恶行,纷举异议:“说啊!莫不是罗县令污蔑崔主事!”
罗善庆没理杂言,唤人。
“崔主事,是你叫我放进柴房的。”
先前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站了出来。青灰色的脸仍无温度,只怔怔看向正中央处,语气分外坚定。
众人不可思议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