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听不见,待出狱后,我便再说一遍,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我想娶你,我想日日都能看见你的容颜,想何时何地皆能陪伴你同行,想擦去你的眼泪......想让你做我永生永世唯一的妻子。”
“崔迟幸,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的身侧。”
从你暂住偏院,每晚在亭下等我放归,心觉霞光漫天未及你笑容半分灿烂时,我便已动了念头。
兴许,应追溯至更遥远的往事。
你站在大相国寺的佛龛前,轻语乞求佛祖宽恕我一身罪孽。
你踮起脚尖,双手捂住我的耳朵,挡住所有攻讦的流言蜚语,我竟窥见你目含无尽疼惜。
滂沱大雨中,你独为我一人,隔着千伞万伞奋力奔来时,万水千山在你身后尽数化为了虚无。
——我的眼中,岿然不动的,唯有你的身影。
我的世界因你变得喧闹而温煦,方才有了人间的温度。
可你待众生皆如此,令所有人都看得见你净若无尘,柔若无骨,莹同美玉,灿若明珠的美好。你对我的好与对旁人一致,我虽有私心却不能将你藏纳,只求你怜我爱我给我一个不同于旁人的身份,叫他们知晓我归根到底与他们不同,你的私心偏颇于我。
迟幸,阿幸,昭昭。
你不明白吗?
所有人因你纯善而爱你敬你,
我待你厚爱更甚。
你哭闹我便心疼,你自私我更想夸赞你。
你心藏阴暗我也爱你,
你手起刀落时我何尝不想拥你入怀。
无论你哭笑也好,温和或顽劣也罢。
你无需伪饰真善纯美,
我皆会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我待你殊于旁人,只盼卿卿亦似我心。
让众生看见,我是你的郎君,
昭彰我与他们福气相别。
你会抱紧我,依偎我,与我十指相扣,
坐在我的腰腹上深深地吻我。
说来,你会待旁人如此么?
你会抱紧那群凑到你跟前求娶的人吗。
会在他们面前展示你的脆弱与眼泪,
互相唤着小字,面对面抱坐着相吻么?
好昭昭,你不会的。
你爱我,只冲我一人撒脾气,
只会坐在我身上动情。
就像现在你依偎在我的怀里,
那便是我同凡人的不同之处。
你待我与他们不同。
只有我,配做你唯一的夫婿。
只有我配用一纸婚约堂堂正正站在你的身侧。
只求你给我一个夫婿的身份,让我能够光明正大向世人告知,我是你的爱人,此生此世执手相依的爱人。
崔迟幸眼也不眨望向他的双眸,有一瞬的阴暗划过,而后是殷红的血丝盈贯。
虽不解他想到了什么,眸色暗了又暗,愈发拢紧她在怀。但猜测他一定是说了很重要的话,不然为何又在哽咽。
“赵弥客,我亲亲你,你别伤心了。”
眼见他默然挑起唇角,崔迟幸伸手拂去他的泪,也抬首吻下垂的泪痕,抱紧了他的身体。
滚烫,熨帖,每一寸皆是他的温度,荡除浑身寒意,莫名令人心安。
温存未几,赵弥客咬破手指,按在婚书上,血色弥漫。崔迟幸方才发觉他早已登了名,旁边空荡的位置留给了她。
一双满是希冀与渴求的眼紧紧凝视着自己。
崔迟幸垂首,心扉如柑橘汁水溅迸,酸涩了满心,转而是火炙的疼痛。
携一纸婚书前来,求一介生死未卜的罪臣做他的妻子。
他一个向来理智沉稳,所求权衡利弊的人,竟也会变得如此蠢笨吗?
一纸大红色婚书烧得眼灼,崔迟幸将目光投向他的锦纹衣袍,又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囚衣。
酸痛钻心刺骨,默然将脸埋入他的胸口处,思忖许久。
“我知道你的答案了。待我出狱后再同你画押,好吗?”
应诺却若无形的手倏然攫紧心尖,赵弥客吃痛,微微发怔。
一阵风过,桌台烛灭,牢房内幽暗阴冷,唯有窗边月光脉脉泼洒一地霜白,难照见拥抱的身影。
赵弥客欲起身点灯,被牢牢圈住不放。
“别走,不用点灯。”
心头一软,他轻拍崔迟幸的背脊:“好昭昭,我不走。”
取下大氅罩住全身,将人包裹进他身上的冷蕊气息里。
“你用的香可真好闻...”
怀里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赵弥客用下巴回蹭她的发顶:“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方子,你若喜欢,我便调配一样的给你。”
“你的母亲?”
崔迟幸撑起头来,诺诺颔首:“那她很爱你。”
赵弥客道:“她很爱我,可我......”
再一垂首,怀间传来微弱急促的呼吸声,沉浮迷乱。
“昭昭,昭昭?”
赵弥客忙用手背去贴她的额首,惊觉滚烫温度。
口中呢喃飘出:“我好冷,抱抱我。”
他心怔忡,问:“你从安南回来时就已得了病?”
上下起伏的动作印证了猜想。
“我去找秦均,你等等我,等我一刻,好不好?”赵弥客欲起身,安抚着她的情绪。
未料呼吸声愈发错乱,像是用光了全身气力抱紧他。
赵弥客打横将她捞起欲闯出狱门,怀里挣扎不休,使力阻止他的举动。
“赵弥客,不能,不能踏出这扇门,求求你......你该如何面对劫囚罪刑?”
“我何曾惧怕这一身骂名!”
“那我呢!我该如何洗净逃狱的罪名,如何面对这世上蜚短流长。你若为戴罪之身又何来的权力为我做主还我清白?”崔迟幸试图以己身唤回他的理智,攥紧他的衣衽,近乎为死死哀求,“安澜,不要走......抱抱我就好,不要离开台狱。”
赵弥客哑了声。
犹如怀抱着一缕羸弱的烟,下一瞬便会烟消云散,涣然丢失于无边无际的长夜。
烟雨并行,淹没了他与整个天地。
他垂首,贴紧这缕烟,企图抓住她留存的痕迹。
月明千里,盛京城的夜空一如往昔明朗。可先时披着绒绒月辉的人,已息了所有气力,倒在温热的怀里。
“赵弥客,我想你。”
“安澜,我想回家……”
“回到只有我们两个的家,好不好?”
......
不知过了多久,一句又一句泪语梦呓轻起又殆尽。
直至夜的尽头,再无声息。
渐渐和缓的呼吸声催赶月下东墙,斗转星移,曈曈日光为清霄染上赤金火红,若琥珀融为一泓秋水。
残夜灭景,天色大亮。
远处,震彻长空的擂鼓声随硕大朝阳一齐升起。
“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迷迷糊糊睁开眼,灿阳刺得双眸发疼。
崔迟幸抬首,眯目,一人正也俯首望着自己。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敲鼓似的......”
初阳洒落在他的脸上,柔和而疼惜,他眼尾弯起,眼睑泛红。
“有许多人,能够救你。”
冤言怆怆,天理昭昭。
世道不公,上达天听。
阙门外,沉寂了数十年的登闻鼓响了。
“崔迟幸,不止我,还有许多人,都会救你。”
作者有话说:
小赵努力说服自己中:嗯,她真的爱我,她待我是不同的。单纯的迟幸知晓他内心弯弯绕绕复杂想法后:!?
第98章 世有不公,登闻鼓响
巍峨恢宏阙门宽, 尽待民怨诉情难。
彼时,硕大的登闻鼓尽披鎏金朝阳,鲜红鼓身愈发耀目, 细碎光点随鼓槌劲而有力的击打跳跃在鼓面上,辉光四射。
“世有冤案,天理不公!今户部司主事崔迟幸薏苡蒙谤, 臣礼部司员外余眷京兼同礼部同僚徐诺、严渺二人, 携盛京百姓,愿为其击鼓鸣冤,伏乞重审此案, 使忠臣沉冤得雪,望圣上明察!”
三位为首,身着竹青色官袍的官员轮流换着手中棒槌,呼喊嘹亮,回彻于天地。
鼓声的震动随初升朝阳拨开推散至盛京城的角角落落, 尚在摊子上开工的平人百姓无不举目望向阙门处。
“阙门的登闻鼓响了!这可几十年都没响过一次啊!”
“据说是为那谁, 户部里头的一位主事鸣冤, 难怪今早赶去云砚堂落了个空,那王大也去了,长乐街上空了好些铺子!”
“是不是为了那谁!崔主事,就金陵崔氏出来的, 崔老相公的亲孙女儿!”
“崔相公的后人!?不得了不得了,那咱快赶过去瞧瞧!”
......
人群纷至沓来, 乌压压一片齐聚于阙门外。
接连敲击半个时辰,余徐严三人已是手酸无力,却仍用最响亮的声音呐喊:“世有冤案,天理不公!今户部司主事崔迟幸薏苡蒙谤, 臣礼部司员外余眷京兼同礼部同僚徐诺、严渺二人,携盛京百姓,愿为其击鼓鸣冤,伏乞重审此案,使忠臣沉冤得雪,望圣上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