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21)

  乾王性子虽孤僻,却极为温和良善,圣上幼时也常埋其膝上听其教习。待圣上年岁渐长后,他便消影于皇室宫闱,远离朝廷争端。

  先帝手足死伤不计其数,唯有他看得开,退居一隅躲过劫难,活至今日,然而终是逃不过岁月追捕。

  张钟闻见主君一声叹气,试探问道:“想必以圣上对老乾王的深厚情谊,是要派您亲自护送回封地了?”

  “不可妄自揣测。”赵弥客蹙眉,睥他一眼,又垂下了睫。

  其实,张钟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多加猜想。

  ——毕竟,那是世上最后一个待圣上真心的血亲。

  若老乾王薨逝,圣上同他一样,几沦于无家的魂灵。

  他可不想看见那位弟弟坐在龙椅上孤零零的身影。

  心绪流转,赵弥客收回神问:“三霄与四硝可有报信?”

  张钟:“帽妖非妖。”

  说完,他忙垂首,不敢再看身前人表情。

  这般沉默肃然的相公,他已许久未见。

  自月初起,京中掀闹起帽妖一案。

  传言那帽妖状似乌帽,身携妖光,常夜袭行人,更有甚者陡然化为狼形作乱,夺人项首后无影无踪。

  青鸟街、长乐街等热闹地势,接二连三见鲜血洒溅,飞影掠过,上一瞬还好端端的人便倒在血泊中。

  三月河上珠光宝气的游船恹恹停在岸边,长街华灯消沉黯然倒在朔风中,不见光亮,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匿于大街小巷,纷纷躲回房中,往日繁华烟消云散。

  盛京城从未如此沉寂,竟像一座死城般了无生气。

  漆黑天幕间,哀嚎渐响,激起明月一层一层冷汗,浑圈细细绒毛披遮真颜。

  “又起声儿了。”张钟闻见府外人叫喊,无奈叹气。

  不知城内是何人牵头,说人多、声响大便能够驱赶走妖孽。于是恐惧的啼哭渐渐变为了震耳欲聋的嘶喊吼叫。家家户户聚成一团,叫嚷不歇,仿佛这样便能用混乱喧哗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围墙,将人包裹起来免受劫难。

  尽管,有人道:“叫得再响亮,还不如将玄武街上那位姓赵的处决了。”

  风言风语传遍了盛京城的角角落落,径直贯入万人耳中。

  “钦天监的说,妖孽起恐为天下乱,你们说这帽妖究竟是为何而来啊?”

  “还能是为了谁?自然是为着同类,我瞧那位姓赵的才是最大的妖孽,前不久不才从满庆街拖走位官员么?”

  “据说那可是位刚回京述职的位清官,竟又让人给祸害了。”

  张钟曾气急欲下车辩驳:“他们怎能如此编排您!那狗官分明是将百姓吃干抹净贪账造假,您才将他引回京城审问的!”

  却被一双手紧紧拽住:“张钟,别去,归府吧。”

  回想起往事,张钟一时出神,又闻身侧沉声:“今日叶侍郎可曾上门?”

  张钟还未从回忆里拔出,不自觉捏紧了拳:“来了一趟,见您还在吏部当值,便先走了。他托我回禀您,军中皆已加派人手,按您的吩咐,以玄武青鸟长乐正阳等长街为重,势必护卫百姓安危。”

  “玄武......”赵弥客忽地一笑,“既然是冲着我来,便定使玄武免受遭难,将祸水东引。”

  “长乐街上需得多安插些暗卫。”

  他又问:“岑副使呢?”

  张钟回:“殿前司命其外出降妖。他说他无需您的谢,只盼着您能够多多提点那位徐员外即是...另外,户部那处的......也指望着您出手。”

  “岑副使说,他明白此事急不得,”张钟又道,“只怕是让徐员外心下难捱......”

  闻言,赵弥客忽想起一位千里外的姑娘。

  她若知道了,一定会想亲自操盘动手。

  他一笑,心下倏然无力。

  “赵安澜,我信你。”

  耳畔咒骂混着熟悉的容颜一齐贯入脑海。

  有人拉着他的衣袖,对他认真说道:“要爱惜自己,我陪着你。”

  他顿了顿,道:“叫三霄四硝,还有那群人,注意行事分寸,先护好自己。说是死士,别真把自己往死里陷了。”

  中秋将至,圆月将显,泼洒艳红花朵一片冷霜。

  目光流过花,飞向月,一阵怅惘莫名上了心头。

  “苍翠斋的月团可有备好?”赵弥客缓缓道,“那么久了,也没给我捎封信,还堵着单溯双影的嘴......”

  罢了,罢了,能平安归来便是。

  不久,外头的呼声又变为了祈祷:“嫦娥仙子啊,您能将这玄武街上的妖孽带走么?好还这世间一个团圆。”

  话语翻过屋檐,跃入府内。

  张钟眼见着先前脉脉含笑的人被秋令阑风吹平了嘴角。

  花枝冷艳,灯火微茫,长夜未央无音,不知檐下客思量。

  良久,他自嘲似地一笑,问:“张钟,我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他想要这个答案太久了,久到他已分不清是执念作祟还是诚心求一个确切答案,久到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内心早已不在乎这个答案。

  然而唾沫汇聚作潮,一次次在深夜里向他扑来,几欲吞没了神智。

  回忆里,曾有一人提灯靠近他,驱散周遭黑暗。

  眼眸何其烁亮,她坚定说:“你是好人,赵安澜,千千万万次......”

  她皆说,她信他。

  风过烛灭,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时,他还是会被拖进浪潮中动弹不得,像是走投无路的死囚,满心皆是世间为他扣上的枷锁。

  未及回言,赵弥客又问:“你跟着我多久了?”

  张钟道:“七年了,相公。”

  自他踏入这所幽暗无光的府邸,已经七年了。

  “令母可还安康?”

  “一切安好,还说刚收了新鲜的菜,托我给您送来。”

  “待中秋夜,你再回去陪陪她吧。”

  张钟急切:“相公,您......”

  赵弥客一笑:“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何必担心。”

  张钟沉默了。

  相公,您还是害怕孤单的,不是吗?

  不然——书房里为何永远亮如白昼。

  他的心底传来声音。

  宣和二十五年的那个夜晚,他踏入了赵府,陪着一人在满室烛火旁熬尽了一个又一个残夜。

  张钟转首注视着他,心下一紧。

  恍然间,往事再浮现。

  寂寥长影跪倒在灵柩旁,似痛苦似解脱笑言:“他死了,他死了,哈哈哈哈哈,他死了......”

  “张钟,他死了,赵承泽他死了哈哈哈哈哈。”

  那时的自己初入赵府,只知府上二位主子水火不容,却不明白世子为何会将其父的死亡视作一种幸事。

  但他脸上的表情又不像是释然,更像是一种仇恨烟消云散后,无所依靠的怅惘无措。

  “为什么,为什么你死了以后,我还是要替你背着这些恶名孽债!赵承泽,你既然恨透了我又为何要我替你卖命!”那人疯魔了一般痛哭,仿佛下一瞬将撞棺而亡。

  “你与宋氏共治江山大权当道作恶多端,还要将我架上高台!赵承泽,我不是你的傀儡!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你的儿子......”

  他失力跌倒在地,一双眼狰狞血红,转首问:“张钟,我当真如此不堪吗。”

  就如当下,自嘲笑意未歇:“我有那么十恶不赦吗?”

  后来,日日见府门外丢来的破烂腐尸,泥泞脏秽时。

  数不清的关乎赵家父子的叫骂充斥着大街小巷时。

  世子位极人臣后,却跪在众人面前递刀速求一死,众人推拒道杀他有污双手时。

  ......

  他内心渐渐明了——为何世子会如此痛恨自己的父亲。

  幸而答案自始至终未曾有变。

  “相公,不是的。”

  自您救下我一命时,我便认定了您不是个坏人。

  “您将我从盛京府内捞出时,我便打定主意,这一辈子都要跟着您了。”

  作者有话说:

  贴一首非常喜欢的,苏轼的端午词: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恭祝端午安康

  第89章 白骨露野,鸡犬无鸣

  赵弥客微微一怔, 默然看向他。

  张钟酸涩笑道:“您记得吗,那天还是中秋呢。”

  那时,自己头一次见到盛京城的月亮, 又大又圆,像个明镜似的。

  明镜亮堂堂映着阴湿的牢房,却照不见他的脸颊与前路。

  他缩在角落里哭泣, 反复嚅嗫着“娘”。

  牢房接连未歇的啜泣被一阵锁链声压过。

  来人容貌艳丽, 眉眼淡漠,一步一步踱来,身上肃杀威严的冷气亦随脚步移动弥散。

  他心想, 自己一定是要死了,竟瞧见了活阴君。

  “你便是张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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