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20)

  后因人缘过盛使得同僚嫉恨,又数次直谏得罪了新县令,被扫出了官衙,回到村里守着自己那几亩薄田营生。

  有谓是,善人无好报,恶人自逍遥,他甄守义便是众人叹吁中的那个孝贤俱备的善人,亦是个可怜人。

  他出入街坊,帮着邻里邻居插秧干活。乡亲叹道:“守义啊,你这般好的人,偏偏就不为脏衙所容。”

  他冒雨送孩童上医馆,大夫啧道:“守义啊,你真是我们安南的好男儿,可惜了......”

  他同恶人争端,险些丧了命,老母亲与一众乡亲倒在他床前哭道:“守义啊,你是我们安南的好孩儿,可我们得认命啊……”

  ......

  被赶出官衙那一刻,他心想,这样也挺好,能帮乡亲干更多的活儿,是好事。

  可他发现官衙里徒留恶鬼横行霸道时,心中的不甘与愤恨又欲冲出胸膛。

  凭什么,凭什么那样穷凶极恶的畜生也能留在官衙。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这群人天生就要受着官衙富户勾结施压。

  午夜梦回,他时常梦见学堂里夫子常念叨的话:“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若他真的甘心,便不会时常怨恨愤嗟:“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家乡的月光总是亮堂堂的,可夜又黑得可怖,他眼望着外头白辣辣的烈阳,转首看向身侧的女子。

  忽又想到了那篇辞里还写着——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认命……”

  那个曾被打断了腿骨与脊背的,尚且年轻的甄守义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如是道。

  ......

  甄守义再一转身:“崔主事,我们来谈谈吧,关于安南。”

  作者有话说:

  给宝加更的每晚努力赶稿中…orz期末周我好讨厌你呀!

  第88章 安南往事,妖祸盛京

  崔迟幸倒了盏茶递给他, 默然坐下。

  窗外秃鹫鸦雀哀嚎忽连一片,喻征着死亡的车轱辘声又缓缓轧过破庙门前。

  “疠迁所那边又拖人出来了,赶去山头烧呢。”

  “幸亏医馆提前备着蓼叶水防疫, 那崔主事又提出散处的法子,将药草直接投入井里去净水,不然哪止是饿死.......”

  院外议论声穿门, 甄守义道:“崔主事, 我知晓你是个好官,那我也不同你遮掩了。”

  “罗善庆,他就是个奸贼。”他捏紧拳, 恨恨道,“从前我们安南也算是自给自足的膏腴之地,常有余粮不说,有时还能兼济着邻县的粮草。可自从老县令去世,姓罗的上任后, 整个安南天翻地覆。”

  “凡是他踏进的酒馆, 任他胡吃海喝绝没有付钱的理, 发了酒疯将店内砸的一干二净,断没有赔偿的,这些都是常事。要是有人敢去县衙乞求讨债,免不了落个残废, 县衙那些人下手极毒,尽是他的走狗......”

  “他性情暴虐, 花楼里的姑娘见着他没有不躲着的,花柳巷子里待惯了便将脏手伸入百姓家,凡是他看上的姑娘少妇,没有一个能逃过糟践。”

  店小二的, 年轻姑娘们的,安南百姓的......

  数不清的泪渍流入心中,甄守义眼圈一热,哽咽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哑音继续往下说。

  “凡是想跑去知州府告状的,都被他打了个半死,他,他就像一条毒蛇缠着所有百姓为他卖命......”

  崔迟幸一哽,点头道:“我知晓。”

  自窥见他肥气面相与脸上磨旧铜钱似的暗红斑疹后,她便已让双影单溯暗中走访打探了些消息。如今甄守义说的话,她也知道个大概。

  “学堂里有本事的青年才俊都被他抓去写淫词艳曲,为他日日笙歌作乐,凡是不肯为他卖命的,连个童生都做不得.......可那群读书人都是有骨气的,哪肯低声下气做这些龌龊事。这...这不是作践人吗!”甄守义说着,抹了一把泪,又强颜欢笑道,“我这条腿,唉,就是因着拦他,被活生生打废了......还被赶出了县衙。”

  他眼见着桌旁女子神情暗了下去,没忍住又说:“更甚有一次,我险些丧了命。”

  “不知从何时起,罗善庆打起了田产的主意......种植桑田虽需更多精力与时间,但收成是何等的富贵,相较于稻苗能高上两三成不止,且桐州二港一开,丝绸更是价高的稀奇货。”

  “更何况去年浙闽地区桑田有损,而安南未受影响,桑苗仍足,此处便成了巨大的谋利场......他遂与富户联手,想要改稻为桑,凡有不从者,马踏秧苗,无一存活。可乡亲们祖祖辈辈皆吃这口稻田营生,只求填个肚子,种了几辈子的土地皆是生计所依,怎能轻率改为桑田......”

  “那晚上的雨,同月前淹河一般大,我赶去拦,却......”

  大雨如潮冲刷着数不清的布衣血泪,仿佛这样就能将世间孽债洗刷干净。

  “守义啊,守义!我的儿啊,你别去拦他们了!”

  “阿娘!阿娘!”

  他倒在秧田里,看着刚插进去的,绿油油的稻苗。

  那是携带着乡亲们年丰时稔希望的稻苗,尚才冒了个尖。

  遭无情马蹄杀戮,一干二净,颓然无力倒在了暴雨中,连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皆随流水丧尽。

  “阿娘,你说,安南还是我们的家乡吗?”

  年迈的母亲伏在身边,泪流满面:“安南,安南一直是我们的家啊,只是遭了些贼......”

  他的眼泪也跟着掉:“我不甘心,阿娘......”

  可身内撕心裂肺的疼痛阵阵传来,无一不叫嚣着——

  甄守义,算了吧。

  罗善庆站在他倒下的头颅旁,居高临下:“甄守义,守着你最爱的老母亲,稀里糊涂过下去算了。”

  富户冷眼傲睨,嗤笑道:“今日是你......可来日若是你这老母亲......”

  他眼望着含辛茹苦供自己吃穿长大的母亲,满头白发,苍老孱弱。

  于是,对自己说:罢了,罢了。

  都算了吧,甄守义。

  额上青筋暴起,身颤不止,不知何时,泪已湿润满面。

  甄守义蹭了把脸,坦言:“我要说的,想必崔主事也都知道个大概了,这便是安南的困境。”

  难怪当初安南并未及时上报灾情,甚至未求户部派人前来赈灾,原是怕被发现田产蹊跷。

  崔迟幸了然,略一颔首:“改稻为桑非为重罪,且治不了他们的根。”

  甄守义叹道:“我明白,所以,我还有话没说尽......”

  未及他再言,一道低沉话语截断,烁亮目光定定投向他的脸。

  “飞洒,诡户,抛荒,瞒报田税......这桩桩件件,难道也行不通吗?”

  面前女子一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有生气的红晕。

  甄守义回视着她的眼,心下一动,捏了捏拳。

  ......

  “甄大哥,多谢。”

  崔迟幸将人送出门去,萧瑟秋风一过,不自觉拢紧了披风。

  “崔主事,是我该谢你——替我们安南的乡亲们,谢谢你。”甄守义郑重道,“眼下我得去河道处帮着齐郎中做活了。”

  “甄大哥,”崔迟幸看着远去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出声问,“日后若有难处,你,可还愿意助我一回?”

  将要跨出大门去的背影略一停顿,扶住门框,缓而重颔首。

  良久,一张宽大的手遮挡住模糊视线。

  崔迟幸方收回眼,侧首问:“怎么了?”

  马又远:“瞧你在这愣神太久了,站在风口上容易着凉。”他上下扫视一番,又说:“你的脸......怎么这般红?”

  闻言,崔迟幸双手捂颊,烫得一哆嗦。

  “许是方才在厢房里呆着,闷得慌。”

  “不对,你这脸红得像是害了病。”马又远皱眉,用手背贴近她的额首,心惊道,“你发热呢!是不是去疠迁所染了病?”

  听他这么一说,崔迟幸才发觉浑身冷热交替,头脑昏沉。

  她扶住门框,微微晃头,试图摇回清醒神智,却是闷痛发作。

  “应是着凉了吧。”

  “应是着凉了吧。”

  张钟端了碗药走来:“相公,喝些药缓缓,别再劳累了。”

  院内秋海棠开了一圃,靡艳丰娆,纤弱的花骨朵随风飘曳,平添了几分凄凉姿态。

  圃旁,貌比花艳的人伫立于黑夜,容颜黯然,端来的药汤似染了一身凄冷孤苦的气味。

  “乾王府仍闭着门?”

  张钟颔首,怯怯道:“怕是......就这些日子了。”

  赵弥客默然,接过药一饮而尽。

  这位母族出身不高,不问世事的老乾王,几年来身子骨愈发衰弱,近些日子入寒更是一病不起,圣上不忍老皇叔年岁已高,来回行虚礼,便免去了他一月一次进宫面圣问安,如今已是数月未迈出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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