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酌......那么多的百姓, 还能等得起他们斟酌吗?”
“一时半会儿, 唉, 也没法子,走一步看一步吧...”
絮絮交谈着一路赶至临时搭建的济善堂,屋上炊烟袅袅弥漫至半空,滚烫又温暖, 进门却是冷冽的浊臭扑面而来。
“崔主事,您来了。”汇报的官吏照常来到跟前, 眉头日渐锁紧,“今日粥中的米......确实再挑不出几粒了,城里人多,各济善堂处已塞满了流离失所村民, 加之那夜王侍郎将部分百姓赶下山来,如今更是粮少人多......”
还未说完,小吏的肚子便传来“咕”的一声响。
崔迟幸低眉道:“为难大家了......是我们失职。”
“这是哪儿的话,你们这群贵人还不是待在这里陪着吃了许久的草根子,什么伙食都省给百姓了”,他忙说,又宽慰道,“想必不久,便能听见侍郎的好消息了。”
她迟缓点头,郑重地行了个谢礼,又同寻常一般视察。
有人见她前来,忙抓住她的袖子问:“官爷啊,这粮食究竟何处才能到啊!大家伙实在饿得受不住了!”
一旁老妇将人扯开:“你就别问她了,她一个姑娘能知道什么,还不是等着那批官爷借粮。”说着,她又握了握崔迟幸的手臂,叹道:“我的好姑娘,这些日子见你,知道你是个体贴人的,如今这手臂和个木杆子似的......唉,保重好自己。”
眼圈一热,崔迟幸环视着四周投来的目光。
众生眼含走投无路的沉郁,又难掩隐隐的希冀,皆翘首以盼望向她。
“诸位,再等等,待我们户部官员借回粮食。”她强打起精神,定声道,“安南一日未复安平,我们便不会离开这片土地。”
平人们皆是知晓这位女主事的,每日天未亮就前来办差,直至子时方才告退,瞧她日复一日强撑着身子抚慰百姓,也不好意思再让她为难。
“行了,大家伙都看开些,咱安南又不是第一次闹洪水了,先前不都挺过来了么?”
“想想以后的日子,往后回了村,我定要杀只鸡犒赏犒赏自己!”
“刘老二你要不要脸皮子,什么都没做还犒赏自己呢哈哈哈哈哈......若你能够像咱守义那般出力行事,我把自家鸡拿给你杀都无所谓!”
崔迟幸眼看着复为欢声笑语的人群,心生笑意。
安南的百姓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被人引着话头便能谈天说地滔滔不绝。一人刚提及往后的日子,一帮人就都跟着应和,满脸憧憬。
“俺家的鸡还留着等我娶媳妇时再杀呢,我阿娘说了,现在还动不的。”
“于大你可省省吧,都三十好几了,还讨不到婆娘,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人群一角的崔迟幸也跟着发笑,恰被人捕捉见向上的嘴角。
“哎,姑娘,你今年多大了?”旁边十里八乡都有名声的老媒婆凑了过来,打趣道,“可有婚配?”
崔迟幸一噎,回言:“我今年快二十一啦,还没婚配呢。”
“二十一了还没婚配!?”媒婆的语气像是在惊叹她犯了什么天法,引得好些人探头张望,讶然出声。
“姑娘,你忙着给朝廷卖命,家里人就不催你吗?”
回想起章迁隔三岔五上门说亲的影,崔迟幸讪讪点头:“催的。”
“那你为何还不嫁人啊?我瞧你又漂亮又能干的,想必京中求娶姑娘的公子不少吧。”
“公务繁忙,没有闲暇。”
“那你心中可有喜欢的。”于大笑着胡诌,“不行和哥哥搭伙过日子得了。”
一旁看戏的人笑骂:“去你的于大,也不瞅瞅自己什么个孬样。”
“你咋不先问问这妹妹喜欢啥样的呢?万一她就好我这口糙汉呢!”
闪闪的八卦的目光再度投向一人脸颊,顿时烧旺了火,染绯了笑靥。
崔迟幸避不开,只好笑着打圆场:“多谢于大哥,我有喜欢的人了。”
“啥样的人能让姑娘你喜欢,你快说说!你俩为啥没在一起呢,莫非是他不喜欢你?”媒婆絮絮叨叨,“若他不喜欢你,等这灾过了,我再替你相看去。”
少女脸烧得更热了,回忆一阵,犹犹豫豫道:“他......他长得很漂亮,唔...待我很好很好。”
“你说的是那位陪你同行的那位公子?就常穿着青色衣袍那位?是挺俊俏的,我瞅着他肚子都不饿了。”
竟然都想成齐琅了。
她又忙解释:“不是齐郎中,他在盛京城里呢。”
“也是当官的?”
她点头,又听见人问话:“是个高官不?与姑娘你相比如何?”
“欸,那同盛京城里那位姓赵的比起来如何啊,有他高吗?”
她一哽,忙岔开话头:“我喜欢他又不因着什么位份高低,单纯是...他长得好看。”
说完,她肯定地点点头。
嗯,就把她当作是个看脸的庸俗之辈吧,千万千万不要多问了。
未料门口处传来呼唤——
“我弟弟俏得很呢!”马又远兴高采烈跑来,“穷是穷了些,不妨事,有我来接济他,他文韬武略,怎么说都配得上我这妹妹!”
崔迟幸:“......”
院内又皆欢腾起来,所谓才子佳人两厢情愿,向来是为人津津乐道的美事。
媒婆火急火燎道:“哎,那赶紧成亲呀!那么好的公子别被人抢走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那弟弟一心都扑她身上了!”马又远嬉笑道,霎时被人拖走,“待我们返京后说不定就能吃上喜酒了!”
崔迟幸浑身发烫,一把将他拽去屋外。
“马大哥,你的嘴!”她瞪了他一眼,忿忿道。
马又远嘿嘿一笑摸头:“嗨呀,一时忘怀了。”
未及二人再拌嘴一番,齐琅领着个人向此处走来。
“甄大哥。”二人作揖。
甄守义连忙回礼:“怎能使二位大人屈尊向我行礼。”
“崔妹妹,你要的人我带到了,我歇口气便去河道监工了。”
齐琅跟在身后进了院,便见院内许多双眼睛纷纷朝几人张望打量。
眼看着甄守义的,无不是尊重与景仰,纷纷问候道:
“甄兄弟,许久未见了。”
投向他的,竟皆为道不清的目光,似是透露着一丝怜悯与关怀。
齐琅:?
一记合门声,将嘈杂隔绝在外。
崔迟幸倒了碗茶,莞尔:“先吃口茶吧。”
她双手端摆在桌上,嘴角略扬,眉心却是微微皱起的。
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令人心下一紧,甄守义擦了擦汗道:“崔主事寻我何事?”
“我知晓大哥是个爽快人,我便也不与您弯绕口舌了。”崔迟幸单刀直入,“我想知道,安南仓廪为何会少粮?”
“赈灾多日,仓廪少粮属实为常态。”
“不光乎是赈灾的事宜。”她摇头叹语,看向外头瘫睡的百姓。
一窗之隔,发白的日光照彻着青灰色的人面,刺得她眸仁发疼。
院内尚且是存有生气的活人,迢遥山岗上——
饿殍遍野,一日复一日,数不清的躯体被一卷破席裹了丢到山坡上,泥泞潦草一埋,草草送入轮回。
死亡正一步步笼罩安南。
待转首回屋内阴暗处,她说:“我找您前来,是知道,您是安南百姓皆看重仰慕的人。”
“现如今安南百姓陷入困境,往先或是无人为你们主持公道,所以你们不愿吐露真相。但我身为户部官员,便不能坐视不理,我想要改变安南。”她定定道,凝视他绷紧的侧脸,“我想请您助我一臂之力,亦算作你回报乡亲信任的一次机遇。”
甄守义陷入沉默。
安南百姓皆看重的人......
纵然他素来谦虚稳重,但也不得不认下这句话。
可那又有何用?
思及往事,他自嘲一笑。
“崔主事,恕草民无法帮您这个忙。”他欲起身,“您多虑了,安南百姓丰衣足食,何来什么真相呢?”
门将要打开的一瞬,脑后传来声音。
“甄守义,”崔迟幸道,“你说,一个受百姓信赖,正直善良,从未有过私心的人,最终也因豺狼当道丢了一身傲骨,岁月蹉跎磨光了精力。”
“他真的会甘心吗?”
扶住门框的手一怔,黏在把手处久久未再敞开更宽的门缝。
甘心,自己真的甘心吗。
人称他圣无私心,可尚为凡人之身,亦有所欲,怎会心甘情愿迫居于奸人之下?
甄家祖祖辈辈扎在安南耕田种地,有着农民余生俱来的乐观、淳朴、善良,在十里八乡都算作出名的和善人家。
等到了他这一代,慈母将他供去学堂识了点字,懂得些之乎者也的道理,又因日日跪侍母亲衣食,为母登险山求药若干些孝事,远近闻名,备受赏识,翻身去县衙里做了个小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