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18)

  “他追在一位郎中后头说:‘你们若不想下河帮这些灾民,便相信我一次,好吗?’, 让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这孩子, 太倔了,身板挺直的,也不知是哪家养出来的倔种,所以他当年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能一字不落记下来。”

  “那位郎中便是如今的侍郎, 咱那位姓王的顶头上司,他当时笑得可真够难看的,阴恻恻的,转身就允诺了,任由那孩子和着平人百姓在河道奔波。”

  马又远眼望着天,不住慨叹:“啧,我到现在都记着呢,雨同昨夜一般大,他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帮活,他的同僚就揣着个手在岸畔冷眼睨着他,像是来打油似的,尽管如此他也没有一句怨言,埋头苦干.......”

  崔迟幸默然。

  他向来是最喜洁净的,说什么也不肯沾了脏,马车上的陈设软垫沾不得一点灰,就连用刑沾了血都要用帕子仔仔细细从指缝至指尖擦个干净。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人陷入污泥里,咬牙同苍生并肩而行。

  但这位少年是赵弥客。

  她忽然又相信了。

  一旁马又远再叹道:“待天色暗了,雨也停了,他爬上岸,却见同僚都没了影......他什么话也没说,就打算这般跌跌撞撞地摸着黑回去,我瞧着实在于心不忍,便假托了个人将他捎回东州城的官衙去。”

  东州城......

  崔迟幸微一发愣,问道:“你确定是十年前?”

  “确确实实不假,就一年后,他来了临安,我立马就认出他来了。”马又远肯定道。

  “十年前,三月......”

  心下骤然一紧,崔迟幸阖眼回忆,眼底模糊的红里似乎浮现出个脏兮兮的小人儿。

  “嘿,好像还真是三月,你怎知晓?好像还是上巳节那天呢。”马又远一惊。

  再一悠悠眺望澄澈的天空。

  碧空如洗,灿阳温煦,遍体若置盛京城的春风下,将此身包裹为暖融融的一团。

  崔迟幸忽地笑说:“也是在那个三月,我碰到个怪有意思的,长得很漂亮的小乞丐。”

  “小乞丐?”

  遥遥在千百里外的盛京城,一人伏案,疑问道。

  张钟:“双影来的信里,确实是这样写的,娘子同马主事谈话时,说她遇见个乞丐——大抵是您。”

  赵弥客微一蹙眉,思忖良久,手中毛笔倏然滑落。

  “啪”的一声响,砸醒思绪。

  他恍然明了。

  眼前烛火絮絮燃烧,粲然明亮,同十年前的一盏明灯重叠在眼前:

  “小哥哥,你家住何处呀?”

  稚嫩声音略微发颤,掺上几分焦急,一个女童提着盏漂亮的兔子灯伏倒在他身侧。

  灯盏中,近要烧枯的灯花点上她下垂的眉梢,漆瞳似模模糊糊蒙了层柔亮的光。

  彼时三月三上巳,众人皆赶往花灯装点的主街,漆黑一片的街道上,唯有个娇小的身影伫立在他的面前。

  他饥肠辘辘,饿得再没有力气回话,瘫倒在角落里。

  冷得发僵的手忽被包裹在细嫩柔软的掌心中,试图去温暖他一身寒意。她蹲在身前,捧出块馒头,眨眨眼道:“放心吃吧,还有很多。”

  饿了一整天哪能顾得上旁的,他手一抓起往嘴里猛塞。

  似是被狼吞虎咽的模样骇了一瞬,女童又忙说:“你慢些吃,慢些吃呀!”转而从婢女手里取过水,一双小手轻拍着他的背脊:“喝些水顺顺。”

  冰冷的背脊上传来温热体感,他仍记得愣愣看向她时的场景。

  蹙紧的眉头与圆溜溜的眼,写满了担忧与惧怕。

  这种眼神,于他而言,何其陌生。

  心下一紧,一时忘了吞咽。

  “不好吃吗?”她见他愣住,又道,“你若想吃些别的,我房里还有,只是看你饿极了,还不能沾油水塞腹。”

  他摇了摇头,只垂首一味往嘴里塞着馒头。

  蓦然间,湿热的,带着点鹅梨香清甜的手绢,触及他的脸颊,慢条斯理拂净他额上淤泥,头顶乱草被轻柔摘去。

  身前温热气息凑近,他呼吸一滞,抬首望着她。

  兔子灯亮稀稀疏疏洒在桃红笑靥,镀上一圈毛绒绒的细光,照不见一丝戒备与厌嫌。

  “你若还饿肚子,便来此处驿站寻我,我阿爹在外办差,每夜要很晚回来呢。”

  一双漆黑眼眸凝视着他的容颜,她笑说:“小乞丐,你长得可真够好看的。”

  脸上传来不合时宜的滚烫,少年一怔,忽然有些庆幸此处昏暗。

  “我不是乞丐......”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启口回言,摸了身上一圈,发现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玉牌早已被河水冲走。

  “妹妹,你是哪户人家的?”

  “唔...做好事,不留名,这是我阿娘教我的。”她俏皮回。

  “我...我是盛京赵家的,若你来了盛京,我必会报答恩情。”

  “哈哈哈,盛京那么多的赵家,你说我们能碰见吗?我家在金陵呢,离盛京可远啦。”

  她笑容可掬,意识到自己驻足太久,很快又转为慌张神情,急匆匆起身。

  “糟糕,出来太久了,说不定我阿爹已经回来了,我得快些回去了。”她向前方奔着,不时回头张望他,“你快些归家吧,若是饿肚子,记得来驿站寻我!”

  他被“丢”在了身后,望着娇小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很久,很久——久到刚被她触及过的温暖又消融于凄冷的夜。

  可待他处理好一切公事赶至驿站,人影已空。

  “你说十岁大的女童?嘶,是有啊,但这...我们也不好随便告诉你是哪户人家的,况且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也记不大清了。”

  ......

  一豆大的烛火漾为圈圈光晕,赵弥客眨了眨发酸的眼。

  原来,他见过她的。

  早在十年前,在他初入官场时,一段为众人所厌恶的,最黑暗的时光里。

  有个姑娘披着石榴红的薄氅,打着兔子灯,蹦在他的眼前。

  温热的手掌隔着帕子拂过苍冷的脸颊,脸颊起了层燥热,连带着胸腔间都燃起火。

  火烧得旺盛,在往后的日子里,却又被太多不堪重负的琐碎埋没。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偶尔想起冷夜里的那份温暖。

  只是想到那女孩一瞧便是官宦小姐,大抵也不会在意这样一个“乞丐”的来去,更不会赴往盛京城寻他,即使来日她真落难找上门来,他也只会将她视作妹妹,尽己所能为她铺平后路。

  时过境迁,往事已去,他料及与其不复相见,只视作一场短暂的缘分。

  可故人重逢,一次又一次站在他的身前,他却浑然未觉。

  记忆里那双明亮的杏子眼与心中朝思暮想的一双眼眸,交叠浮现,如出一辙,笑盈盈地望向他。

  时至今日,这把火方才复燃。

  “小乞丐......”

  他眼盯着信上潦草字迹,失笑一阵。

  十年前东州城里那个被她以“做好事不留名”而丢至身后的乞丐,如今被她丢在盛京城里、日日盼她归来的人,皆为他。

  这样的自己,也怪像个乞丐的。

  思及此,他哑然失声。

  是十年的故人,是数月前的故人。

  他都盼着她归来。

  乞巧节的花灯是赶不上了,但还有一个月,就快到了她的生辰,再不济等上四个月,便又是一年元日......

  反正,往后还有那么多日子,她总会回来的。

  虚浮的白兔灯在面前转啊转,转得乱迷人眼,搅荡心池涟漪,满眼都只剩下一抹干净至极的白。

  笑意不知不觉攀上嘴角。

  他忽地想做些什么,来与故人说重逢,道尽心事同。

  作者有话说:

  章节标题借用《人月圆·客垂虹》——元·张可久是一首我特别喜欢但有点冷门的词,遂贴上全词:三高祠下天如镜,山色浸空蒙。莼羹张翰,渔舟范蠡,茶灶龟蒙。故人何在,前程那里,心事谁同。黄花庭院,青灯夜雨,白发秋风。其实前面老崔父有说过迟幸跟着他来东州的事情,嘿嘿迟幸:只是视作妹妹吗?好的(认真脸)小赵:情妹妹也是妹妹( )

  第87章 太息掩涕,民生哀怨

  秋风瑟瑟, 同秃鹫振翅呼啸而过,南方渐由燥热又转了凉,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凌冽寒气扑面而来。

  崔迟幸拢了拢单薄的麻衣, 眼望着乌云密布,忽觉一丝胸口不畅。

  天上埋的重云,就像是为整座城池压下一块棺材板子。

  自打数天前王近安携几人赶往附近州县借粮后, 将安南的差事一并交予她掌手时, 一副身子便愈发沉重。

  “崔妹妹,走吧,施粥去。”

  门口照例传来马又远的呼唤, 因数日省吃省喝,原先中气十足的声儿也渐渐变得有气无力。

  “马大哥,我写的榜可还有回响?”

  “没呢,这才下三道榜,许是诸位还在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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