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17)

  ......

  羽睫上的雨水滚滚落下,直至何时,终变为昏黄色的雨滴,拍打进眼眸里。

  “到了!到了!前头就到了!”

  眼望着前方破烂不堪,安然伫立的庙宇,长队间传来欢呼。

  胸腔间一口气终得释然,崔迟幸将孩童转交至随行官吏手上。

  “我回河道帮忙,定要妥善安置好这些百姓,待洪水平复后,我会来探查。”

  “崔主事!崔主事!”

  呼声未能拉住一人朝反向前行,但见女子跌跌撞撞,一步一踉跄朝幽暗处奔去。

  .

  河道旁。

  “我不是叫你别来了吗!崔迟幸!”马又远肩扛着淤泥,气愤吼斥。

  面前的人满脸污泥雨水,一双布满血丝的瞳孔却又亮得过分,是道不尽的倔强。

  “我已叫几位同僚帮忙安置。”崔迟幸回道,一把抓起畚箕镢头。

  马又远怒火攻心,径直抓住她的手腕,鲜血流满一手,触目惊心。

  “你留在此处!不可再插手!”他哀求道,“崔迟幸,你别再以身犯险了!”

  崔迟幸甩开手,从怀里摸出布带,三两下潦草一缠止血。

  闻见马又远无法退让的生硬口吻,她回:“我想尽我所能......”

  “相信我一次,好吗?”

  马又远眼望着她,一阵恍惚。

  曾见过的,一张稚气的少年面容。

  “我想尽我所能,相信我一次,好吗?”

  他一怔,不知不觉已点了头。

  人影乍空。

  崔迟幸奔向沙包堆积的地方,奋力扛起硕大的一只。

  先前举抱起两个孩童的手已酸胀至失力,待沉重的沙包压在肩头时,倏然又恢复了全身气力。

  来往洪流不住拍打下身陷入淤泥的官兵,使命咬牙的面容扭曲一团,众军围成坚不可摧的人墙,竭力凭肉身抗住冲刷的逆流。

  “接住!”

  岸边来往穿梭的人影错综交织,一个接着一个沙包向河水中丢去。

  与漫天飞雨混杂在一齐的,还有止不住的血水。

  “雨太大了!扛不住了!”

  哀声渐起,因长时间的来回穿行,崔迟幸硬扛着搬运清淤,再没有多的气力安抚人心。

  暴雨恒久不歇,群情被反复涌起的卷浪拍散,陷入低潮。

  先前处在正中央,身影穿行最为疾速的男子沉声开口:“可这里是安南!”

  “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我们深陷的这条河流,是我们代代相依赖以生计的河流!”

  他动作仍未停止,锄头不断翻起淤泥向岸上抛洒,又将目光投向岸上一夜未曾歇息的女子。

  “你们向那岸上瞧!”他指着肩扛沙包的瘦弱身影,怒道,“那位盛京来的主事忙活了一夜,两个时辰前护送安置各家百姓,又马不停蹄赶回来陪大家伙在这鬼地方清理河道,你们一大帮人是连一位姑娘都比不过吗!”

  众人齐齐望向那道身姿——

  只见她仍奋力向岸边拖行沙包,手中畚箕与镢头未歇,一路刨刮开堆积的淤泥,将一切雨势与嘈杂置若罔闻。

  “她不过是盛京城派来赈灾的户部官员,且无帮筑河道之责,还能够陪大家伙冒雨强行拦洪,而你们仰赖着这块土地生长,却在这里推三阻四空口谈放弃!你们心里就不感到羞愧吗!”

  排排高壮的青年默然许久,河水淹至胸口处一阵发闷。

  “城中所余食粮,是老幼病残一口口省下来喂到我们嘴边的,为的不就是早日整修河道,助我们还安南一派清平!你们又凭何谈放弃!”

  “甄大哥,你自个儿也是在衙内当差过的,你莫非不知天下狗官到底是什么黑心肠!他们在此处帮扶不过是为了回去交差,好在圣上那儿谋个赏,我们呢!我们呢!他们可以高高挂起甩手就走!可我们呢?我们祖祖辈辈的土地都赔在这里面,还有的救吗!我们却还要在此处苦苦熬争!”

  未及那个姓甄的男人回话,岸上传来斩钉截铁的回言。

  女子停下脚步,神情肃然,一双满是污泥的手交叠支靠在镢头木棍上。

  “我户部司主事崔迟幸,今日在此向天地立誓,我与安南百姓共进退,如若有悔退缩苟活,便叫我永生永世不得为仕,死后暴尸无人收理,堕入阴司甘受煎烹之苦。”

  先前的闷雷霎时息声,她的声音不大,沙哑的,清晰的,在难得的静谧里久久未散。

  说完,她再度望向河里呆怔住的人:“我誓死同诸位抢救安南,倒是不知你们可愿留下挽救故土?”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崔迟幸已背过了身,同先前一般扎进暴雨中做工,仿佛无心多分给这口头承诺。

  信与不信皆交由他们评定,她只将一身气力来证明誓言。

  众人望向岸上一夜未歇还要尽心安抚人心的那位女官,心下似被炙烤一番。

  激忿声渐渐消弭,耳边又复为河水咆哮的响动。

  先前为首的男人又鼓劲呐喊着:“这条河闹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必须得把它收拾得服服帖帖,叫它不敢在欺辱我们安南的百姓!”

  “干他的,他爷爷的,就不信治不好这条河了!”

  “娘的,我胡老二就不信还比不过一个姑娘的气力,我熬不死这条河!”

  ......

  群情激愤撼天动地,叫先前叫嚣的河水也随之颤栗。

  浪花一潮又一潮打来,岸上的沙包一只又一只丢下,堆在岸头处,缓缓蓄积成连绵山丘。

  岸脚下的浪涛,奔腾澎湃,更有跌宕起伏的重云,一面黑一面灰,劈过浪潮,碾过一具具肉身。

  满河的流水掀腾翻覆,颗颗银光四溅,洒在岸上错密交织的人影上,天也黑,地也黑,是有人在同天道拼力。

  不知黑沉沉的雨幕挂了多久,只见蒙蒙亮的天边,一线流光,回环曲折,远远地通向残夜尽头。

  云乍开处,秋天的微黄的太阳亮出来了,苍苍的天与河在众人身后张开怀抱。

  曈曈日升,将稀疏的雨染上白滟滟的飞光。

  “放晴了!放晴了!雨停了!”

  “停涨了停涨了!”

  欢喝声随着朝阳一齐从河面上升起——

  “河道通了!”

  崔迟幸猛地一下扎进泥包里,连大口喘吁的气力都已被耗尽。

  随着一声闷响,又有一人扎进了旁边的沙包。

  “崔妹妹,雨停了。”

  她点头,眼眸被初升日阳刺得发疼,几欲落泪。默然望向远处,密密匝匝的人群包围着那位姓甄的总头,欢声笑语连片。

  “马大哥,你说,这雨还会再来一趟吗?”

  “来就和它干了。”

  “好,干了。”

  马又远又道:“崔妹妹,我发现你这人就是倔,倔得还挺有理,像是你一定知道倔下去会有个结果,也不会理旁人说什么,故而选择一直倔下去。”

  崔迟幸微微一怔,笑说:“我家太祖公,曾教过我祖父一个道理,我祖父又传给了我。”

  “你们崔家的祖训?说来听听。”

  她定声说:“古书周易用于窥天,讲求世有命理,世人多以其卜筮,认为天理已定,凡人尚不能改之......可那书上首传即为‘乾’传,意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切事在人为。”

  彼时,朝阳破开漫卷浮云,被强划开的口子中透过明黄熠熠,染彻天幕。

  半晌,马又远也笑:“有些意思。”

  崔迟幸将手肘放在脑后,眼望着被雨冲刷后的白喇喇的天,凌晨的困倦一扫而空。

  脑海里又忆起昨日清晨见过的那尊佛,黑夜里,她曾质问他为何不肯向人间伸出援手。

  如今只觉得自己荒谬无稽。

  不帮又何妨,他们终于赢了这一场。

  不若,等下再去见见那尊佛吧。

  告诉他——

  命由己成。

  休憩间,马又远忽出声道:“你知道,我为何会答应你吗?”

  作者有话说:

  期末周了,更新有点忙orz压力大大的

  第86章 故人何在,心事谁同

  崔迟幸笑回:“也没人拦得住我。”

  “妹妹, 你要是这般犯倔,我恨不得将你捆了扔回安养所去。”马又远语气忽又转低,“我只是看见你那副又笨又倔的模样, 想起了我那位远在京城的弟弟。”

  “其实我们两个初次见面,不在临安,是在东州。”

  崔迟幸一怔。

  听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十年前, 东州底下的江角县也发了一场大水, 险些把整座城都淹了。我身为富户,自然应召前往东州赈灾,那时候我在岸旁施粥, 便瞧见到了他。”

  “当时他还小得很呢,脸都没长开,但已生得高壮,形势做派也稳当,跟在户部一干老人后头, 追着说‘我也能下河, 我也能下河去’, 但那时他好像很受嫌弃,谁也不肯搭理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钓系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