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虽面上不露,但也已将实况摆明。
她心了然,没什么好再追问的。
起身,欲走进入群打交道。
脑后回音唤回首,对上一双忽沉的眼。
老翁说:“姑娘,安南会好起来的,你也多加小心。”
崔迟幸微微一怔,笑着点头。
......
葭灰身影一午后都未曾歇息,待同小吏摸清此处大致境况后,又强忍住疲态,换上一副温婉和善的笑容同平人交谈。
许是吃饱后方有力气说笑,院内不再似晨时那般死寂,欢声笑语又混成一片。
安南人同他们的土地一样,亲厚,稳重,一方水土养出来的子民皆是乐观的,又善于隐忍的。
崔迟幸欢欣着这知足常乐的精神,然不禁暗暗慨叹道:隐忍,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暗处云诡波谲,他们明明身陷其中,为何选择沉默,选择一言不发。
望向愁云笼罩的,神色晦暗的木佛,忽觉得明了。
一切怪不得他们。
待至夜幕披星,忙活了一天终需赶回县衙。视线一角,却有道隐隐约约的目光不住飞来。
崔迟幸转身,向大门外的侧柱后走去。
“小姑娘。”
角落里,是浑身灰麻衣打着补丁的的小人儿,约莫八九岁,正懵懵望向来人蹲下的身姿。
女童怯怯开口,却是发问:“你是如何知晓的?”转而又垂首道:“我方才听见那些人都夸你是菩萨娘娘,兴许你真是神仙来的,才能找见我......”
崔迟幸笑回,试探着去牵住她的手:“唔...我算不得神仙,不过是位女官,来帮帮大家。”
闻见“官”一字,女童连忙缩回了手,霎时换为不安敌视。
崔迟幸从怀里摸出早晨那张饼子:“好像闻见有人的肚子开叫了,是不是想要饼子呢?”
女童也管不得什么官不官的,径直抓过馕饼,拼了命往嘴里塞。
“慢些,慢些。”崔迟幸蹙眉,不住给她顺气。
她将嘴里鼓鼓囊囊的粮食生硬吞下,才有力气喘息,嘟囔道:“你还不如就说自己是菩萨,总比官要好……”
眼神被躲闪开,崔迟幸没再追言,问道:“你方才为何不来领粥呢?”
孩童的表情不会伪装,先前那份敌意忽又变得落寞。
“他们说,我不配吃粥...”她低声说,“我阿娘和我,都不配。”
崔迟幸直接将她的手揣在掌心里。
“姐姐来施粥,所有人都能吃,不该说什么配不配的。下次,我等你来,好吗?”未及她回答,崔迟幸又说,“一言为定哦,骗人是小狗。”
女童“扑”的一声笑出声来,眼见着一双与旁人不同的,格外明亮的眼睛望向自己。
她啃着饼,不甘道:“他们总说,阿娘浑身都是脏的,没人要的...说我是窑子里出生的孩子,也是脏的。可是阿娘很疼我,每天都给我打扮得干干净净的,我怎么会是脏孩子呢......”
“怎么会是脏孩子呢,我瞧你可爱得紧,才不是脏孩子。”
“好多人说,阿娘是坏女人......姐姐,你说我娘是坏人吗?”
崔迟幸怔住。
缓缓抬首,回视不解眼神。
“不是,你的阿娘...不是坏人。”
她挤出一丝微笑:“能将你养得这般出挑,怎会是坏人呢?小家伙。”
“姐姐,你说我也能成为和你一样的女官吗?还是做菩萨娘娘的好?”
崔迟幸喉间愈加酸涩:“菩萨娘娘...菩萨娘娘如果能救大家,那自然是好的,不过姐姐还是觉得做女官好,能给可怜可爱的小家伙发馕饼吃。”
掌心里的温度渐渐转暖,良久后,是一句坚决的话语。
“姐姐,我信你。”
“姐姐信你,也能够做女官。”
还未及回话,风风火火的响动奔袭而来。
“不好了,不好了!崔主事!马主事!”
作者有话说:
“肥气”就是现代的脂肪肝,多食油腻者易患此病。盛京线和安南线会穿插写,走剧情多一点点¯꒳¯小赵望妻石.jpg
第85章 夜遇洪灾,齐心协力
夜幕滚云浓重, 城外洪水滚滚驰骋。
一望无际的远处,树梢似佝偻蜷曲的人爪,张牙舞爪向着天际叫嚣, 猖浪狂风,哀鸿遍野,人群密密麻麻四散逃亡。
众人赶到河边, 撞入眼帘的一刹那——
无情浪潮正摧残岸边刚筑好的堤坝。
混浊的河水一遍又一遍吞蚀着漫天草根与岸边黄沙, 水光滔天。
“来人啊!堵河!堵河!”
来不及有过多反应,崔迟幸拔腿奔向河边一鼓作气扛起沙包,几欲冲下河流同官兵一齐泡在洪水中挡住洪流。
“崔妹妹!你在岸边等着!”
暗红的血迹霎时冲破浸水绷带, 一滴滴落在黄土里,为无尽的青黄留下刺目的艳色。
马又远一把将她拽至身后,周遭悲鸣呼喊声嘈杂,他只得嘶吼道:“你不能干这些重活!你不行的!交给我!工部的也快赶到了,你快走!”
“我可以的, 我可以, 我可以帮你们搬运小的沙包!”
“你先带百姓走!”
险些丧失神智, 她转身环视着逃难的人群。
黑沉沉地一片纷纷压向远处。
眺望河道中央,泛滥泥涝中卷着一头头牲畜,干枯的尸体,尚且存活的青壮……
先带百姓走, 带他们走……
崔迟幸一把抓起蓑衣斗笠,掩护着老幼向远处奔赶。
“娘!娘!”
“阿三!阿三!不要管那些地了, 不要!”
“俺们住了半辈子的地方啊!老天爷!”
......
声嘶力竭的哭喊震动天宫,大雨如注瓢泼而下,冲刷着整座城池。
崔迟幸接过啼哭的孩童,拍背安抚, 一面扯着嗓子喊道:“跟我走,保命要紧!身上少揣物件!随我走!”
数不清的官兵包裹着慌乱无措的人群,步步带领着向安全处后撤。为首的少女左右手怀抱着嚎啕大哭的孩童,顺手将头上斗笠取下盖在他们脑袋上,死命咬牙指挥。
“向西走!跟紧我!”
雨势浩大,点不燃一根火把。
夜色太浓,化不开一道光亮。
乌匝匝的逃难的人,混着黑魆魆的夜幕,走进无边无垠的深渊。
“姐姐,我怕。”左臂上的女童哭得更加大声了。
头顶传来嘶哑的,却莫名能让人安心的声音:“不怕,姐姐会带着你们出去,姐姐会带所有人走出去的。”
嚎天喊地的哀泣声翻涌为肆虐飞雨,或稚嫩的,或苍哑的,涕泗滂沱,与阴雨混为一片。
“大家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很快就到了.......”
蜂攒蚁聚的人群紧紧跟随在一人的身后。
背影何其瘦削,单薄。
初秋的夜晚,阴郁的天,没有星,也没有月,领路的女子身着漆黑的衣衫,湮没于漆黑的夜,隐约中只可窥见她没有血色的脸,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副直挺挺的背脊引领着众人暗夜行路,自始至终却未曾被硕大的雨珠砸弯腰身。
“姑娘,你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血红涌入墨色的夜里,染成狰狞笑颜,骇得紧跟在身后的妇人一悚。
污水浸泡太久,久到人已失了痛觉。
崔迟幸匆匆瞥了一眼,宽慰道:“一些旧伤,无妨,跟紧我。”
她抬首望向连绵不绝的雨滴,遮住视线。
遥遥不见破庙里的那座木佛。
如果,如果他能睁眼看看这世间。
如果,如果他能闻见这震天撼地的哭声,能俯视一眼这滔滔不绝的泪面。
如果,如果。
——如果你不肯救,我偏要逆行。
鞋履泡入污泥中,抬脚又陷;穿林打木如同恶鬼呼啸,与嚎啕混为一片;漆黑的夜幕里,光亮俱无,蹒跚于幽冥,分不清人间还是炼狱。
“还有最后一些路,大家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臂膀上酸痛难耐,已转为侵遍全肢的麻木,涌过指尖泛起细细密密针扎般的疼痛。
崔迟幸俯首一看,孩童已哭闹失了力,趴在她的肩头,枕着她散落乌发,锁紧眉心入睡。
她默然,定定望向前方。
依旧是深邃无垠的黑。
会有亮光的,就快了,快到了。
一切都有终点的。
啸鸣的风遍遍冲过脑髓,疼痛愈加,眼皮同脚下步子一般沉重,她磕磕绊绊向前走着。
“朝廷既派我们前来,便是要与百姓同甘共苦,携手相伴,我与诸位同僚,会带大家走出去,会同大家一起存活!”
嗓音由清亮转至沙哑,回荡于雨夜中却分外深晰,坠入人心里,漾开一抹暖意。
身后的百姓寸步不离,又默默扛稳肩上的家当。
迢迢瞭望,蜿蜒起伏长队前行,柔弱身姿在雨里摇曳着,像是脚下怎么踏也碾不下去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