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10)

  手起刀落间,那些离去已久的回忆再度涌上心头,冲散一身气力。

  本以为是大仇得报后的释快,可脑颅里翻腾而上的自弃的念头湮没了自己对未来所有的憧憬与希望。

  眼看着鲜血摊摊流淌时,她只觉得累得发沉,恨不能一倒不起,合上双眼,同恶人一齐晕死在地,永不苏醒。

  是她无能,来得太晚。

  ……

  崔迟幸起身,凑近烛火旁的人。

  一副背脊佝偻,他未抬首,花白发丝恹恹搭在额头,微茫烛花难映亮枯槁面容。

  “二叔不顾家族反对,将妾室迎门,甚至抬妾为妻。他一味退让,使得这些年来二叔母愈加骄纵蛮横,放纵二房男儿花天酒地,处处排弄阿姊,害她丧母后身处府中如履薄冰,幸而离开金陵前,我曾托母亲护住阿姊,她才能免受劫难。”

  “父亲,你们的纵容太过火,终有一日,我定会向你们讨回。”

  语气一转生硬,令面前人抬首望着她。

  崔扶生眼看向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恍然一阵。

  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亲生女儿,还是大理寺中的侩子手。

  “眼下我们来谈谈,我们一家子的事吧。”

  侩子手终于下了决令,似起一把长刀搁置在脑后,泛起刺骨的冰冷。

  她倒了盏茶,递至他的身前,仿佛是在送人上铡刀前的最后一次安抚。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轻声说,“这是母亲最喜爱的诗,她说她能嫁给您,是何等幸事。纵然崔家落败,她也从未后悔。”

  “那么多年来,她含辛茹苦操持偌大个崔府,管家理账,治理庄铺,管制二房免生事端,您以为她都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因夫妻情分未泯,她爱你,便愿燃尽自己一身气力做好当家主母。众人皆艳羡你二人为少年夫妻,情投意合,琴瑟和鸣。可只有我知晓,有人早已变了心,而母亲还沉浸于您为她装的一身假象。”

  “您变了心,却因崔家祖训无法迎外室入门......”她笑道,一滴泪终坠出眼眶,“您以为母亲不知晓么?她知道的,她告诉我,是她不好,没能为崔家生出一个当家的儿郎,她不怪您。”

  话音落下,崔迟幸眼看着他。

  神情呆滞,眼翳愈发幽暗,额上皱纹跳动不止,每一道似都在诉说不可名状的情绪。

  或震惊,或悔恨,于此无关紧要。

  “自此以后,我便觉得世间姻缘都显得万分可笑,什么少年夫妻,什么情投意合,全都是胡诌的鬼话。”

  她苦笑继言:“往后您便时常以你二人的婚姻威唬,若是我不夺得功名,若是我不乖乖做您的女儿,您便以七出无子之名休掉母亲......”

  “母亲她爱您,而我无能为力,我必须维持我们一家的和睦假象。我要听命于您,做府上孝敬尊长的晚辈,做学堂里事事争先的学子,做世家聚会上贤良淑德的贵女,做官场上体恤民生的仕人......唯独不能做我自己。”

  “这些年来,您的言语就像是不可捉摸的咒语,每当我落败时,我的头颅都会被牢牢箍紧,叫我再无多的气力喘息。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度过每一个深夜,我怕不能出类拔萃您便要弃了母亲……多亏了您的循循教导,我便下定了决心。我可以死,但绝不能输,宁愿死也要死在这官场的尔虞我诈间。”

  “父亲,我能怎么办呢?我想让母亲过得幸福,想让您对我不吝一句赞言,想维持一家的关系。可我越绑紧这根绳,却越觉得无力。”

  “这么多年来,您一直哀叹着恨我不为男子,无法重振崔家门楣,直至四岁启蒙时我展露出异于常人的慧根,祖父嘱托您对我多加教导,加之元日夜那位老先生的观象,您才将所有希望皆押注在我身上。”

  “尽管如此,您还是在叹,叹我不为男儿,叹母亲没能为您生出一个男婴。”

  “我也曾试想过问您,若是没有那位白发翁一言,若是我还有个兄长或幼弟,您还会这般栽培我吗?我是否会被您当作联姻的棋子。即时我不再会是女官,而是身处某户高门大院里被您当作维系崔家荣光的筹码,又或沦为宫中囚鸟?”

  她道完,眼神明朗,扬起嘴角,像是揣着笃定答案求问,或许也知晓这个问题无甚必要。

  “父亲,待长大以后,我才知晓幼时看您脸色求生的我是多么可怜。我才知道,如今的崔府是多么虚伪又肮脏,包括我在内。”

  崔府,虚伪,肮脏。

  崔扶生沉默,没再拦她的话语。

  “自幼您便教导我们是清流门第,当端行品性,修身厚德。您教我的圣贤书上写满了君子大义,但为何我们清流世家作出此等腌臜祸事时,您能做到无动于衷?”

  崔迟幸失笑。

  胸腔中的恨意奔泻而出,一句又一句逼问摆在二人之间,他难以面对,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遒劲或娟秀的一手好字是他亲手教的,诗书辞赋是他教的,能做得政论亦有他的心血,就连自己的一身骨肉也由他浇灌了一半。他教她太多太多,要琴棋书画管账理家,为自己留一条嫁为人妇的退路,要笔墨精通,应付官场前途......

  她究竟如何去恨,又如何放下这些恨意。

  再度看向那个也曾待她和蔼慈爱的父亲,他已饱受风霜,垂垂老矣。她眼盯着他的满脸沟壑,竟觉得有一丝陌生。

  是什么时候,幡然醒悟,发现那个拼命维持一家和睦的自己,是如此可笑。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做得这一切,都逃不过命运。

  她生来便是崔家的人,无可奈何不能自己。

  “我不恨您。”崔迟幸说,“我也不会再恨您教我去厌恨的赵氏。”

  “你说了那么多,只是想向我说个明白,你为何会喜欢上赵家的人吗?”

  “......”

  “我只是想告诉您,从今往后,我只想做我自己。”

  “多年来,难道不是父亲的一颗脆弱的自尊心在作祟么?祖父曾言你不如赵承泽,不如赵家的小郎君......往后说的话就不大好听了,我便不说出来惹父亲心烦了。您往昔警告我的话语是令我恨过赵家,然而如今,我不愿再回想那份仇恨。”

  “祖父因党争落败回归金陵,却不曾言要同赵家恩断义绝,结下血海深仇,一切不过是世人妄自揣测。他们似乎都忘了我的祖父心胸是何等宽广,怎会单因党争落败而气丢了命。他不是不曾输过,只是最后一次......他是输在了自己最信任、最疼爱的学生手上。”

  “父亲,您不懂祖父,也不懂自己那颗自尊心有多么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

  崔扶生无力端起茶盏,笑着嗫嚅四字:“不堪一击......”

  他的一颗心,又何尝不是在父亲的怨言中磋磨为零碎。

  身为崔家长子,本应承担重任,却因资质平平为人中庸,不受赏识,未博得帝王青眼相加,难于朝堂之上为崔家分忧,害得家父年近古稀仍要立于玉墀台前为崔家、为江山献命。

  如今,他的女儿终于争出头去,对他一字一句道:“父亲,您不懂祖父,也不懂自己那颗自尊心有多么不堪一击。”

  他无能,他不甘,他也想要挣出一条血路。

  可他抬头望向那双写满倔强的清冽目光时,心跳一滞。

  与他那位风骨铮铮的父亲,何其相似。

  他们比他勇敢得多,而他懦弱不前,只能够躲在金陵城,听众人慨叹一遍又一遍崔家无郎有才能。

  端起茶盏,茶汤浑浊,倒映着他同样浑浊的眼。

  “父亲,我们便这样稀里糊涂过下去吧。什么崔家,什么父女恩怨,血海深仇......皆算了吧。”

  手尖一颤,茶汤泼洒满桌,盏底经水洗至清亮后,将人面照得一干二净。

  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

  清隽文雅,意气风发的容颜不再,是一张疏远迷离,皓首苍颜,空洞凝眸望着自己。

  他真是老了,许多事情也记不大清了,握不住的东西也太多太多。

  若不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站在面前,径直扯破一切矫言,他早已忘了这些污秽不堪的旧事。

  浊泪缓缓从眼角滚落,而后是两滴混着三颗,分不清颗数混在一齐,垂落进杯盏,模糊了视线。

  一记合门响,将二人相隔。

  幽微烛火,漫漫长夜,从今往后,何必共谈月圆。

  作者有话说:

  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冯延巳《醉花间》

  第81章 花楼喧嚣,兄妹争闹

  一个时辰后。

  “单溯, 双影,多谢。”

  崔迟幸挽紧母亲的手,细声抚慰:“好了, 没事了。”

  双影:“娘子不必言谢,主君叫我们前来......”

  单溯咬牙切齿给了个爆栗,挤眉弄眼:“娘子若有事要同夫人叙谈, 我二人便先告退。”

  人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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