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09)

  灯烛下,昏黄光影层层叠叠交织,一些散落到地面上,一些爬至她的素色裙摆间,她静静地坐在那处,像是块了无生气的玉石。

  偏偏话里锋芒毕露,刺得内心闷闷发痛。

  “祖父还说,兄友弟恭,兰桂齐芳,您都忘了吗?”

  她顿了顿,又问:“三叔是如何死的,您都忘了吗?”

  此言一出犹如霹雳直下,震碎心扉。

  崔扶生急急喘了口气,先前声音里的怒火霎时熄灭。

  “你怎还记得那档子事?”

  “那是我此生最大的罪过,亦是我最难忘却的罪过。”

  慢言轻语缓缓流过浑浊月光,冷淡又凉薄。

  似是终于打开了话头,她不再犹豫,不再发问,继而说道:“便从二房的事开论吧,从二叔跪在你面前自我掌掴忏悔开始。”

  “祖父遗嘱为一门三兄弟不可分家,往后各房主母无甚过错不得纳妾休妻,需齐心协力治家正风,不得逾矩,凡有所过,违背祖训,不入家庙,不配为崔氏子孙。”

  “祖父去世不久后,二叔便纳妾过门,罔顾祖训。再不多时,叔母薨逝,他便抬妾为妻,是为一错。”

  “二叔考取功名数十载无果,三叔三十而立将有所建树,他心生不甘遂谋害手足,下毒致使三叔日渐身衰,害得三叔尚未能入京赶往贡试便撒手人寰,是为二错。”

  “他害死三叔后心有所悸,夜夜不安,故而向父亲您忏悔,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往您面前下跪掌掴......可那又有何用,三叔呢?三叔的灵柩便停在院内,他再也醒不来了。他为了再兴崔家,通宵达旦日夜苦读甚至无暇娶妻成家,却为手足忮忌以功荣不出二房为由而丧命。他最敬仰的大哥......却不能够为他主持公道,将二房绳之以法。父亲您口口声声说着一兴俱兴,一损俱损,可他二房哪里晓得这个道理?”

  “父亲,您看,我们百年崔家,在外人看来是何等清贵的门第......”崔迟幸自嘲一笑,“竟是蛇鼠一窝,残杀手足。”

  “我们与世人所言心狠手辣、罔顾礼法的赵氏又有何不同?”

  未能料及她会如此直言,崔扶生一时怔愣在原地。

  今夜层云蔽月,露水深重,渐渐攀上鬓角与眼角,分不清汗泪为何而下。

  “待我撞见真相后站在您面前,质问您为何不帮三叔主持公道。您说若今日东窗事发,我们整个金陵崔氏的祖业都将毁之一炬。”

  “可那是除了祖父与母亲,整个崔府里最疼爱我的三叔,自祖父赴往金陵后将自己毕生才学尽教与我的三叔,我竟无法替他鸣冤......”

  崔迟幸阖上眼,浮现的便是那张许久未见的面容。

  “昭昭,来和三叔学学苏学士的《辨奸论》,明日三叔请你吃芽糖可好?”

  “我们昭昭真是聪明极了!若是往后能女官入朝,我们昭昭也能做个宰相哈哈哈哈哈。”

  “昭昭啊,父亲对你严厉一些是为你好,他是爱你的,你不要生他的气,他也有许多苦衷。”

  ......

  三叔一向颖悟绝人,唯独说错了一句话——他的父亲,或许没那么爱她,而当时的她尚未悟彻。

  “父亲,在我吵着要报官的时候,您是怎么做的?”

  外祖母病重,母亲身在江汉。

  她据理力争不顾一切冲出府外,只差一步便行至金陵府,就那么一步。

  “二叔他残害手足,父亲你包庇奸人!”

  尚且年幼的少女被罚跪在烈日炎炎下的正庭处,地面滚烫冒烟不歇灼红了膝头,烧燃了喉嗓。

  “父亲!你忘了祖父的遗言吗!”

  “我正是不曾忘却,才不能叫你将此等丑事抖出!畜生!你想置我们崔家于何地!”

  三指粗的麻绳死死捆住全身,将她锁在一方庭院内,她再也没能够走出府门报信。

  顶处日头愈盛,皮鞭随毒辣日光抽在身上,红痕道道,皮肉绽开,艳红血渍同明朗灼阳融化在地。

  采薇在身侧抱着她哭:“姑娘,我的好姑娘,别再说了!”

  声嘶力竭的挣扎怒斥仍回荡于整个正庭:“崔扶生!崔扶平!你们枉作崔家子!你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你们还三叔一个公道,我就要一个公道!”

  而后是一块布团强塞进了嘴,她再也不能够发声,怒火被堵在胸腔间,几欲烧碎一身肺脏。

  白日霓虹似被不甘不屈的沉炽眼神烫出个巨洞,一个时辰后,瓢泼大雨飞流直下。

  翻江倒海的雨势将怒火扑哑,随后是同淫雨一般浩大的眼泪滚落,涕泗滂沱,将人拖进无尽无终的深渊。

  “三叔,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为您寻一个公道,对不起......”

  ......

  “昏倒后我大病一场,自此心肺受损。”

  “迟幸,阿爹,阿爹确实是下手有些狠,可你还不能明白阿爹的苦衷吗!”崔扶生怒道,心下又涌入一股无可奈何,“若是放任你去纠举,我们整个崔家该如何是好,我们崔家列祖列宗搏下的功名又当如何?你真的忍心闻见众人戳着你祖父的尸骨斥他治家不严,不配为清流门第翘首吗!若非我一力拦下,你以为你还能够凭着清流门第的名号入仕?”

  “所以,父亲,我现在不恨您了,我更恨我自己无能,我无法抉择崔家与三叔。”她的声音与那个午后截然不同,平静冷淡,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常事,“待我回忆起往事时,再也没有心力同您论长短,也没能二登金陵府诉状。我知道,是我无能懦弱,我也是害死三叔的帮凶。”

  后来,李云歌从江汉回来了,但因家主携死契相逼,无人敢告诉她她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何事。

  她只发觉,自己的女儿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性子愈发沉稳,甚至变得沉默寡言,鲜少在长辈面前展笑,落在别人眼里更显温婉沉静。却又开始喜欢色彩鲜丽的衣料,连带着寝衣亦要挑繁密纹样的,将自己打扮得光彩明媚。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掩盖你的行径,我是怕母亲发现我身上的红痕,她会担心。”

  崔迟幸又道:“聊完二叔的罪行,我们再来谈谈后来那个抬上来的叔母吧。父亲,您可帮他们二房的遮掩了不少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报仇雪恨,皆为旧故

  “幼时, 您总将我关至角房内跪着反省过错,一关便是一整日。那幽黑小室里,有扇通向外头的小窗, 除了阿姊和母亲偷偷给我送些吃食,还有位叫珠儿的姑娘会来陪我。”

  “她每夜都会来陪我说话解闷,夏日里会给我打着蒲扇, 冬日里会伸出手为我取暖……”

  轻柔凉风拂过发丝, 温热掌心握紧冰冷双手,渐渐感化了孤寂许久的心灵。

  “崔姑娘,我明天再给你带些梅花酪糕来, 这几日我阿娘一直在卖花,我得去帮她啦。”

  后来,那扇小窗被锁住了。

  两个一般大的女童,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一个是贵府小姐, 一个是市井卖花娘的女儿, 已不分彼此。

  隔着扇小窗,眼望着眼,笑脸对着笑脸,月光停凝永未褪色。

  最后一晚, 珠儿兴高采烈道:“崔姑娘,明日见!”

  被锁在窗里的人满怀期盼想:明日见, 珠儿,明日我便能够出去了,我去四花巷子里寻你,这次换我的手拉住你。

  次日, 她欣喜赶往四花巷子,却见门庭冷落,空无一人。

  “阿嬷,这户人家去哪里啦?”

  “唉,不好说,姑娘你快走吧,别沾染了晦气。”

  经四处打听,她方才知晓祸事:一歹徒闯进母女家中,将二人糟践一番,经金陵府逮捕后畏罪自自尽,至此成了综迷案。那对可怜的母女连夜逃离金陵,不知去向。

  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回府,四弯八绕误入二房居处,窃窃私语不慎落入耳中:

  “夫人,您吩咐的事情我们都已办妥了,那对妖精连夜离了金陵,想来是不再会回来了。”

  “那就好。一个狐媚子成了寡妇,还想携幼女入我们家的门,老爷真是得了疯病不成!他不是日日上门被拒舔着个脸求亲吗?如今好了,省得他丢面子上赶着贴人!若是让那些个狐狸精入了门......”

  她忽然明了。

  是二叔母做的。

  是二叔母派人害了珠儿母女。

  她茫然无措,只嚎啕大哭着赶去告诉父母。可对峙时,二叔母一口咬死是她胡言乱语,栽赃陷害,父母亲便没再追问。

  “阿娘,昭昭没有说谎。”

  母亲长叹一口:“昭昭,很多事情,我们皆身不由己......”

  直到有一天,她才终于明白。

  众人皆心知肚明,为了崔家在外的清名,不惜窝藏奸邪。

  整个崔家,上上下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包括她自己。

  故而初入盛京,得知同名的四花巷里有位卖花娘子境遇相仿时,她便不可控地想将贺州行引上黄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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