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母亲再要发作,她转问:“家中呢?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一切安好。”李云歌被引开了话头,回言,“就是最近...我总觉得有一伙人盯着府上出行,又不像是来害命的。”
心下一动,崔迟幸叮嘱道:“若是有异样定要同我说。”
“放心,从前你祖父与外祖父位高权重,家里也时常遭人嫉恨,就算被人盯着也算是常事。”李云歌摩挲着她的手背,“说来,你一个人在盛京更应小心行事。”
“阿娘放心便是。”
崔扶生插进话来问:“官场上可还顺利?”
崔迟幸默然点头,顿了顿方回:“女儿一切顺利。”
“先前在金陵你从不会将难处宣声于口,后却来信说在盛京举步维艰望能得齐叔父关怀,我还以为你是受了什么欺负......”
“许是那阵子公务繁重有些吃不消,心里难受吧。”
崔扶生看向她,声音忽然发沉:“那你同那位赵家的,可曾断了联系?”
“......”
崔迟幸又一次垂首。
良久,她轻声问:“阿爹,你是如何知晓的?”
“是一封从盛京城送来的密信,将你们二人携手之事尽数告知于我。”
“所以,您只是凭着这一封尚不知由来的密信,便猜忌我吗?”她戳着碗里的鸭肉,失笑道,“罢了,你向来如此。”
“提及赵家,你就像是疯魔了一般。”
李云歌惊拦:“昭昭!”
“迟幸,你这是何意?”崔扶生捏了捏拳,嗓音暗哑。
崔迟幸放下筷子,没理问题,又说:“父亲,从进门到现在,您只说了五句话......”
“这五句话里,没有一句是关心我的。”
“难道我没有问你在官场是否顺遂?”
“父亲,您问的是我,还是朝堂?”
话音落下,似将簌簌风声融化,夜静得可怖。
“现下我可以告诉您,我没有同他断掉,相反,我与他的感情与日俱增。”
崔迟幸定定看向他,看向他眼底翻涌的怒火,心里却是一阵发笑。
“昭昭!”李云歌急忙打断。
“我还要告诉您,我同他已不止于朝堂恩情......”
“我喜欢他。”
“啪”的一声震响截断话语,面前的男人暴怒而起,双眼猩红,指向她的手不住颤抖。
“崔迟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起身凑近,声音落在岑寂长夜里清晰分明:“我说——”
“我喜欢他,他就是我想要与之长相厮守的人,无论前路艰难险阻,我都不会放开他的手。此生此世,我便只钟意他一人。”
“好昭昭,你别同你阿爹赌气!”
闻言,崔迟幸缓缓举起右手,指天起誓:
“天地在上,鬼神难欺,我崔迟幸愿同赵弥客执手相依,生生世世,不死不休,千年万岁唯他一人,如若有悔,愿死后不入轮回,恶鬼缠命。”
作者有话说:
天地在上,鬼神难欺。——《了凡四训》
第79章 蛇鼠一窝,手足相残
又是“啪”的一声, 被一扇震响的是她的脸颊。
干脆,利落,脸上红痕乍起。
“昭昭!”李云歌扑过去扶住, 转首恨恨道,“崔扶生你是不是疯了!你究竟想怎样!”
“她如此忤逆不孝都是你惯的!”
崔迟幸轻推开阻拦,眼也不眨, 脸上笑容愈盛。
“你究竟为何会喜欢他!你说!”
她眼睁睁看着面前扭曲的容颜, 心跳平静得失常,像是下一瞬心脏就会停止跳动,彻底枯竭于体内。
“没什么好说的, 你也无须知晓。”
“昭昭,你别说气话,别说气话啊!”李云歌苦苦哀求,手背被轻轻一拍以示安慰。
“我知晓他在世人眼里心狠手辣,奸猾狡诈, 我若说他是个好人, 您也不会相信。因为从一开始, 父亲您就恨透了整个赵家,您的心里放不下我们崔家落败的事实。”
“父亲,我想问您,您究竟是放不下崔赵二户之间的仇恨, 还是放不下那颗脆弱的自尊心。”
闻言,崔扶生深呼一口长气, 拳头拼命抵住桌面。
长久的静默中,唯余木桌摇晃发出声响。
崔迟幸按肩将人推出门:“母亲,您先出去逛逛。”
门外暗处正站着双影单溯,见门打开, 身子微怔。
崔迟幸下令道:“陪我母亲去转转东州夜市,一个时辰后再归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凑近。”
二人扯住李云歌的衣袖退离:“是,娘子。”
“昭昭!”
“昭昭!”
......
李云歌终抗不过两个少年的力量,呼声消失于驿站门廊。
崔扶生看着她这番雷厉风行的举动,随意摸了把白发,转而笑道:“迟幸啊,你真是长大了,有主见了,也与我生疏了。”
他又站起身,环视一圈屋室,感慨道:“你可还记得此处,我们是来过的。”
“你十岁时,跟着我来这东州办差。”他比划着肋骨间的高度,笑说,“那时候你才长那么高,跟在我的后头追,让我不要丢下你。”
崔迟幸也笑:“这么多年,看您的背影看多了,我早已习惯了。”
“是阿爹对你不好吗?你为何,为何会喜欢那等佞贼呢?”
崔扶生注视着桌边人。
双目碰撞的一瞬间,他才惊觉,面前的女儿已出落得如此高挑,被他扇红的脸颊深深凹陷,脸上再没有多余的肉。
而她的双眸一如既往乌黑澄澈,透着股倔强。
究竟是哪里变了?
直至她轻声说:“阿爹,您心里不是最明白了吗。”
他内心忽然明了。
她已不再是幼时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甚至于她的倔强也懒得分半份给他,就如同今夜她坦白与赵弥客的关系一般——
她懒得再应付他。
东州城的繁华不输盛京金陵,长街上不时传来喧嚣叫卖声,杂耍乐响此起彼伏,笙歌不断,驿站下头是来往官商碰杯叫喝。
人间喧闹,此室平静。
崔迟幸望向窗外,遥遥可见火树银花爆破于漆黑夜幕,绚烂得不像话,同幼时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阿爹,自从五岁元日夜看完灯会后,我们是不是好久没有一起赏烟花了?”
她忽地一笑,声音被漫天绚烂掩盖。
过了许久,她转首见一张苍容隐于幽深,眼尾细纹沟壑丛生。
何止是久未赏过烟花,连他的模样,她都不再细细描摹。
鬓角霜白,沧桑皱纹布满双颊,他已不再是那个身强体壮能够将她托在肩上的父亲。
“阿爹,你知道吗,四月初时,我差些病死在盛京。”
她眼神无澜,语气淡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常见不过的事。
崔扶生一怔,问:“你......你为何没同家中说?”
“齐叔父没向你说吗?可他同我讲,他在信里问了你我的忌口,还提了我的病情。”崔迟幸自嘲似地笑了笑,“那段时间,书信皆由采薇代笔,阿爹似乎没能瞧出来。我原想瞒住您和母亲,怕您着急担心......”
“但后来齐叔父说漏了嘴,我才发现,阿爹不会着急,因为您根本没关心过我的病。”
“在我病倒前,您不顾我的意愿三番五次强催我入户部,在我病倒后,您又在信里问,我何时才能入户部,是否耽搁了公务。阿爹,我多么希望您能在家书里提一句我的病,哪怕一句也好,可您选择了视而不见。不过幸好,您也没有告诉阿娘。”
“那段时间,我每日高烧梦魇不止,全身针扎一般疼,淤血大口大口向外吐,甚有几次脉搏细微,险些失了魂。采薇说,我一直叫着您和阿娘,一直叫着阿祖,叫着整个崔家......”
崔迟幸看向他,笑着笑着就哽咽:“您的好女儿在临死之际还在念着崔家,您会感到欣慰吧。”
没等崔扶生开口,她又说:“直至鬼门关上,将我拽回来的却不是崔家的人,是赵家的……您最痛恨的盛京赵氏的人,救了我一命,是不是挺可笑的?”
“您最厌恨的那位赵家子,日日夜夜俯在我床边照料,硬生生从阎王殿处抢回我的命,从始至终毫无怨言。”
崔扶生回望着她:“莫非这就是你要同他相好的原因?”
“直至当下,您心里想的还是这些事。”
崔迟幸转身回座,倒满一杯茶,粗茶流进喉间苦涩蔓延。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若是他在,再劣质的茶也能打出漂亮的茶沫,而后轻笑着递给她。
试探态度到这份上已足,她失去了向下说的精力。转而问道:“父亲,您可还记得祖父临终前说的话?”
崔扶生沉沉回应:“再兴崔家,振我门楣。”
“还有呢?”
他侧目凝视发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