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熟悉的身形似立于身前,脉脉望向她:“我等你回来。”
“他说他等着您回来,要同您说很多重要的话。”
日出昭昭,照透脸颊一滴晶莹的泪,她轻笑,重重颔首:
“我也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天光初启, 东州已至。
随船的官员经此一夜后仍是惊魂未定,双腿打颤啰啰嗦嗦下船。缉拿住的残活贼人与冯二两口子紧跟在身后。
虽说是一个时辰未到便刺一刀,马又远转身看着踉踉跄跄但仍能行走的冯二媳妇, 便知他那位妹妹还是软了心肠。
“妹妹,我们便改从东州陆行去安南?”
崔迟幸颔首:“是,昨夜同侍郎商量以后, 先在东州歇息七日再启程, 不必经过江州港。”
纵然她凌晨据理力争应加紧赶往安南,但王近安与一众官员已被吓破了魂,态度强硬, 要求必须待在东州恢复好精力与神思。
马又远眼看着她平静至极的神情,仿佛丝毫未受昨夜之事影响。不知为何,她淡漠不惊反而更揪紧了他的内心。
他轻叹道:“那你今日可得多歇息,昨夜那帮子水贼真是疯子一群。”
“我先亲自去趟知府。”
“你全身上下受了多少伤你不知道吗,还忙活这些做什么!”
马又远皱眉斥道, 回想起她昨夜擦拭伤口后一盆子血淋淋的热汤, 更是怒不可遏:“明日再去, 行吗?我陪你。”
崔迟幸侧首淡淡看他一眼,自顾自向前走着。
马又远的叹气声更重了。
自打出了盛京城后,她便一直是这副表情,不笑也不哭, 若要遇到该发笑起哄的事,就堪堪挤弄个嘴角。
他总以为她是气伤了心, 神智不清醒,可眼瞧着昨晚的事,她一步步处理又显得过于冷静。
除了手起刀落时,疯狂得不像样。
“行了, 今天就今天,我陪你。”
知州府外。
马又远跟在一人身后,拽着贼人拖入堂去。
东州知州沈同见状,忙来相迎:“二位便是今日临港的户部官员?”
崔迟幸颔首,不曾迂回,单刀直入陈述完昨夜的险事。
“此事危及朝堂命官,还望沈知州明察,不日户部司也将上报盛京,以待纠乱。”
沈同闻见身前女官毫无波澜的声调,却觉后背陡然攀爬上一层层的冷汗,他不住点头应和:“是,是。”
胆敢截官船的怎可能是一般水贼,他又怎敢插手背后那群神仙打架。
面前这位主事让他处理,不过走个流程罢了,只是想亲自上门以昭兹事体大,将此事闹盛,免得后续通往安南的路上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二是若传遍盛京乃至四海,以达圣听,不定还能揪出背后主谋。
他心知,只得就恭恭敬敬送人出门,见人影离去不由得松了口气。
没想到一介女官挂着点随和的笑,却是十分骇人,令他心头下意识想起京中某位的做派。
踏出府门,马又远问道:“你还想做什么?我帮你一齐办妥了。”
“找几个腿脚麻利的小厮去黑市里传传口风,再捞些酒楼里好事多嘴的伙计,送索唤的和店里帮活的都要找,最好还能和街边乞丐唠唠,将险事闹开了去。”
崔迟幸当然知晓知府里再怎么审也只能审出个水贼作乱的结果,只要沈同能明白她的意图就好,何必强词夺理点明是雍王的人,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将此事闹盛,叫人不敢再下手。
直至晌午后,户部司赈灾江面遇险的事便已传遍东州城的大街小巷。
顺着肃杀的初秋风丝,蜿蜒繁密的河道,交头接耳添油加醋一番闹剧。不出三日,江南一带尽知。
沿河州县本皆下令加紧监视河面动向,如今更是严正以待水贼作乱之事。
“这事儿似都传去金陵城了,好些个地方都知晓了!”
“说不定哪天消息比官信都更快飞回盛京去。”
“我说这群赈灾的官员也真够惨的,一来就碰上水贼,怕是往后都得走陆路了,闹成这样也没几个敢动他们了。”
......
夜已深,风已静,街道上喧嚣的话语却如枯叶一片接着一片涌入院内。
崔迟幸静静坐在驿站房室内的椅上换药。
金陵城。
糟了,若是让母亲知晓......
她微蹙双眉,刚出神想着外头闲言碎语,手上传来的痛楚又拉回神思。
纱布沾着干涸血迹扯落了掌心里大块皮肤,血肉模糊一片里隐约可见花花白骨。
明明是个萧索泛凉的夜,头上却开始涌现大颗汗水。
她强忍着痛楚,小心翼翼沾湿帕子处理,又咬牙倾洒药粉。粉粒细细密密落在伤口处,犹如针尖密密匝匝往肉里刺扎。
痛楚几欲催人昏倒,轻声的一句“昭昭”唤醒了麻木的人。
熟悉的声音带来的却是怔忡不安。
崔迟幸靠在紧锁的门边,试探出声:“阿娘?”
“昭昭,是阿娘,快开门。”
她连忙收起沾满鲜血的帕子,环视左右将血水盆子藏进柜子里,检查一番后才回到门边。
手一颤,门一开,门缝外——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未来得及细细描摹她的容颜,眼前人再进一步的动作便已冲破了防线,心由怔忡转为酸涩,酸涩转为悲恸,泪水霎时夺眶而出模糊了眼。
“阿娘......”
她埋在温暖的肩窝里,反复唤着:“阿娘......阿娘......”
往昔夜里在口中来回打转的思念终于有了回响,身子被紧紧抱住,强撑了许久的镇定刹那间坍塌。
哽咽一阵后,她放声哭泣至喉咙干涸嘶哑。
“阿娘,我想你们,阿娘......”
“阿娘,我想你,昭昭想你,我好想回金陵。”
呜咽声良久不歇,回荡于瑟瑟秋夜,近如杜鹃啼血,撕心裂肺。
李云歌回抱着比自己已高上许多的女儿,泪水汹涌不止,一遍遍抚摸过她的背脊:“昭昭,昭昭。”
“阿娘知晓户部船只出了事,连夜就往东州赶,我的儿啊你为何不写封信来告诉阿娘!阿娘知晓后心都要碎了!”
她牢牢圈抱着怀里的人,只觉是在抱着一把骨头,浑身被硌得生硬,泪水更是止不住下淌:“我的昭昭怎么瘦成这样!”
说完又忙撒开手,雾眼花花看向满脸泪痕的人:“不哭了,昭昭,阿娘给你带了桂花甜皮鸭来,快些吃,上次你不是在信里说了么,想吃金陵的甜皮鸭,阿娘给你带了。”
“你瞧你瘦成这个样子!阿娘...阿娘真是不该放你去盛京!”
崔迟幸强撑着身子,哭道:“阿娘你别哭了,我过得挺好的。”
李云歌捏她的脸:“我的死丫头,你何时才能够不嘴硬啊!”
“快坐下吧。”暗处一道沉声响起。
“阿爹......”
崔迟幸这才看见身后还有一人,连忙将父母迎了进去。
“昭昭,你可有受伤啊?”李云歌没坐下,借着灯火便开始上上下下扫视她的身子。
“没、没受伤。”
她遮遮掩掩将手藏往身后,被一把拽出。
“还说没有!你这丫头真是要气死为娘啊!”李云歌怒道,眼泪又一滴滴滑落在手心里,“从小你就是这个倔性子,受了委屈不晓得说,和头笨驴似的!”
“阿娘,哪有母亲这样说女儿的。”崔迟幸哭笑不止,忙解释道,“一点小伤口而已,不妨事。”
“胡说,我明明闻见这屋子里全是血腥味,你还想瞒住我!”李云歌又急又气,边哭边拿手帕轻抽她的肩。
崔迟幸无奈,收起泪眼转开话题:“好了好了阿娘,这不是还活着吗,还能活着吃您带的甜皮鸭。”
她坐下打开食盒,鸭皮肉鲜亮润泽,咸甜香气扑面而来,举箸夹起一块细嚼,依旧是幼时的味道。
嚼着嚼着,眼泪莫名又掉了下来。
她垂首,一块接着一块不停塞个满嘴,试图截住眼泪,深色木桌上却渐渐盈满大摊透明的水渍。
看着女儿忍泪不愿让自己担心的模样,李云歌无可奈何。
她终没忍住问出:“昭昭,我们回金陵好不好?”
在旁一道锐利目光飞了过来,她不理,继续抚摸狼吞虎咽的人:“昭昭,若是在盛京城累了,咱就回家去。”
“我不会回去的。”崔迟幸放下筷子,坚决道。
“你瞧瞧你在盛京变成这副模样,阿娘如今还能见到你已是万幸,来日呢,来日该当如何?!”
沉默许久的崔扶生忽地出声:“哪有那么骇人,迟幸现在过得不也好好的么?”
“好什么好!你就是自个儿没本事让我女儿给你们崔家卖命!”
“阿娘,我过得挺好的。崔迟幸截断她的话,忙出言宽慰,“盛京城里的人待我都很好,我结交了许多和善的同僚,借着先前祖父积攒下来的名声,还认识了不少平人百姓,他们都待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