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的,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赌一把。
场面再度混为躁乱,侧面扑过来的贼人一拨接着一拨拦下她手中火把。
眼瞧着一人冲至王近安身前,霎时被火把猛地一击,遍体火苗催人下江。
王近安见状跪爬去角落里,双手抱头不住啰嗦,又被虎视眈眈的贼人盯住。
仅剩一寸只距,容颜扭曲的人倒在面前。
身后,崔迟幸毫不拖泥带水拔出银簪。
触目所及是一双猩红的眼,冷白面容与艳红血色交织映衬,勾勒尽与往日截然相反的阴恻。
那位首领仍未倒下,扬眉一哂:“崔主事,没想到你还是条披着羊羔皮的狐狸。”
“先前在大相国寺尚未能捉见你。”她定定回视三白鹰眸,“如今你是冲着我前来的,对吗?”
“聪明是聪明,但得变成死人永守秘密才更好。”
话音未落,他掏出利刃,如流星奔月坦直向人袭来。
两位绯衣少年被困在包围阵里分身乏术,尚无暇顾及。一瞬又落为烽火对峙,三两闪击下,一人居为下风。
锋锐刀尖暴戾下刺,半倒在地的女子死死握住他下压的手腕,展现出非同寻常的气力。
体内软弱的筋骨似倏然化作坚不可摧的铁蔓支撑着全部劲头。
刀尖近在咫尺,对准的却是自己的面庞,而非喉头。
不是死,不是要她死。
是想划破她的脸,逼她退出官场,永生永世不得复入。
可那同死又有何区别?
一身力气集中在双手手腕,崔迟幸拼命抵死,怎奈力量悬殊过甚,手腕被一点点向下压制。
不可不可不可不可不可不可。
不可划破自己的脸。
不可!
陡然间,一双手收紧握住刀刃,死死护在脸前。
淬着寒光的利刃被血洗为一片猩红,刺穿的柔软血肉渐转为坚硬的骨,再难下劈。
视线下移,是横眉冷对,一双黑得发亮的乌瞳清晰倒映着手心连绵下坠的绛红,宛若凛冽霜雪中,红梅大片大片绽放。
随后是稠迭不绝的热血垂落,成摊接连洒尽在她的双颊,鼻骨,嘴唇,下淌至整个脖颈,艳红难掩她瞳中墨色......
黑衣客微怔,竟不由得松释手中刀刃一瞬。
僵持良久的对峙中,只一瞬的破绽。
腰腹上传来摧天灭地的力道,身后铁头一顶将他奋力撞入江流,全身倏然下坠,旋即沉泡入幽冷刺骨的江水。
齐琅与马又远异口同声:“崔妹妹!”
甲板上血流成河,婵娟破开层云洒落一抹皎皎月光,将黏稠血迹照耀至透亮。
尸体交叠,单溯双影二人清扫完所有贼人,连忙奔向疾呼处。
“我去追!”
“没用的,别追了。”
崔迟幸说着,毫不犹豫奔向甲板。
先前刺倒在地的贼人正欲爬下船舷跳入汪洋,她一举捅进他的脚踝,又迅速抽刀向腿根处猛扎,最后一刺并未拔刀,止住汩汩血流。
再将人翻面,使劲捏住对方的口,探查一番后掏出帕子,蛮力塞入嘴中。
舱室下急促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咚咚咚咚连着心跳共鸣。
是冯二。
他慌张奔向船头处拼命打转舵盘,船板即刻颠簸不止如同狂澜席卷,船头飘忽不定失去方向。
崔迟幸抄起块散落木柴,对准那个疯狂作祟的掌舵人。
“咻——”
柱子宽的短块木柴飞掠过层叠死尸,直击背脊。
冯二霎时倒地。
未及他再爬起,双影已赶过去牢牢擒住。
“留他一命。”
“崔妹妹,你的手!快停下!”齐琅喊道。
崔迟幸置若罔闻,踉跄行至冯二身旁,左掌一举钳制住他的后脖,冷声道:“停东州港,不然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你杀了我,还有谁能为你们掌舵!”冯二啰嗦着身子,嗤笑道。
一把淬满血红的匕首忽地架在脖颈上,刀刃冰冷,血水滚烫,黏稠触感攀生,冷汗旋起。
鼻息间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知是由刀子上干涸的血迹,还是从掐脖的手心处传来。
耳边一声冷笑扎入脑髓:“不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令郎三日后必死无全尸。”
他转首,是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疯狂的双眸。
她没有说笑,她是认真的。
什么乖巧,什么温和,什么好相与的邻家妹子,分明就是个遇神杀神,佛挡杀佛的恶鬼……
“你最好别耍花招,不然我会想办法让令郎死的更惨。”她说着,手中匕首一点点游走于后脑处,“你说带着病的孩子,要是同父母承受一样的刮骨苦楚,他会忍得了吗?”
“你......!”
“今夜日出前未到东州港,我便先杀了她。”
崔迟幸一把拎起倒地的妇人,将人捆在柱子上,灌下软筋散。
“每隔一时辰,我便捅一刀,多少个时辰未至,我便捅穿几刀,说到做到。”
......
一个时辰后,底层舱室内。
潦草处理好伤口的女子站在妇人面前,眸若寒冰。
拳打脚踢挣扎许久的冯二媳妇已丧失全力,声嘶力竭问:“你是如何发觉的!”
“你本不必知晓,但我想让你死个明白。”她勾起嘴角,眼尾却未沾染笑意,“上船第二日停靠岸边时,你告诉我你下船长时间泡在水里亲手抓鱼,想向我卖人情叫我放松警惕,可若真是泡在水里许久,当你搔痒时,肤色却未曾发皱泛白,那时我便已然生疑。”
“更何况你接二连三送来山楂柿子饼这些相克的果子嘱咐我快些用完,以解鱼汤的腻,我倒是不知该如何多谢您这番美意。若是不装吐装得像样一些,怎能辜负您一片好心。”
“再论及你们夫妇二人行船多年,手下舵手相伴数载,可我与船上舵手打交道多日,引着话头问关乎你们的事,竟无一人能清晰回应我的闲谈,纷纷编排着自己的家事来故意掩盖你二人的事迹,这不是更可疑了么?”
“你说你同冯二未曾生养,”她说着,径直撩开腹上布衣,松松垮垮布满纹路的肚皮显露在外,“那这是什么?”
她转首看向在旁的双影,又看向她:“你有你的人,我也能借着停岸的机会叫我的人上船。你想旁敲侧击问马主事打探我的事,我自然也能让我的人搜刮你的船只。”
说到最后,她目光沉沉,问道:“是雍王派你来的,对吗?”
冯二媳妇已被吓得哑声,囫囵吞枣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最好什么都能记起来,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知道。”
一把银光闪烁的匕首携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萦绕在身侧。她一啰嗦,嚎哭道:“我真不知道!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他找上了我们两口子,说办成此事便酬谢重金,我才能够为我家阿才治病!我真的没办法!我不知道!崔姑娘,崔姑娘,我的好姑娘我真不是有意害你的!”
“我们只是想拿到钱为我儿治病啊,他才那么小,躺在床上痛得直呼阿娘......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怎么办啊才能救我的阿才!”
......
她痛哭流涕反复唤着“阿才”,视线模糊中,见身前女子眸色一动,放下匕首。
那双冰冷刺骨的双眸忽又变得平静,似是波涛汹涌的江面终于息声。
良久,烛火随人影离去,唯余最幽处一声声啼哭撕碎岑寂天幕。
“阿才......”
“阿才啊!”
痛呼声阵阵从身后袭来,崔迟幸站在正廊处,双拳紧握。
“娘子息怒,是我们两个枉顾主君所令,没能护好您。”
“与你们无关,是我的错。”
双影抬头,凝视着身前纤弱的背影。
一夜惊魂未定,却来回穿梭于船只上的背影。
她手持银簪利刃奋力搏杀,每次下手犹如被杀气冲昏了头脑一般疯魔,又偏偏像是内心早有预谋,有条不紊一步步清理祸端,无视伤口疼痛,游走审问,安抚人心,从未松懈过挺直的背脊。
“我好像......闯下了太多的祸事。”
可在这一刻,他眼瞧着铮铮昂扬的背脊弯了下去。
先前杀红了眼的人垂首,似就要跌倒在地。
左掌心缠满白布,一颗颗滚落在地的唯有渗透不止的血水,而无透明的泪。
“娘子,若是想哭一场便哭吧,主君说了,不能让您憋在心里。”
她说:“我不会哭的,还不是哭的时候。”
人影良久立,未曾挪步。
不知何时,平阔江面渐渐镀上金线,瞳瞳日光起,新的一天又临人间。
“双影,替我同你们主君道声谢吧。”
“娘子,主君说......他不要你的谢。但是——”
话音息声,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