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吵嘴一番,王近安走近插进话头来。
“说什么呢?”
三人齐齐问好:“侍郎。”
他颔首,兀自端起未动的甘草水尝了口,慨叹道:“好喝是好喝,倒不如长乐街上王阿婆卖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转首对崔迟幸道:“我记着先前崔主事还帮着王阿婆做工过,后头还呆在那摊子上?”
崔迟幸点头:“王大哥卖画忙,我便去帮着阿婆几回,如今阿婆身子不行,卖的也比往先少了。”
王近安“啪”的放下碗,扫视齐琅和马又远一圈,对此认真发表老官员言论:“你们都得向小崔学习啊!”
“小崔这人最大的优点就在于——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同人打好交道,所谓是远亲不如近邻,得与周身人等打好关系方能减少祸端逢凶化吉!你瞧瞧,她先前在长乐街攒下了不少好名声,如今在船上也与大家伙儿关系甚好,这就叫八面玲珑四面为友......”
众人:......
又来了,又来了,他们这位顶头上司何时何地都能像在司部正堂里展开一场集议,东拉西扯发表一番感慨讲说,包括但不限于户部事宜人生履历处世智慧官场风云等等。
眼瞧着他胡茬不住飞扬,唾沫四溅,三人默默垂首听着他絮叨。
“说来我们王家也算是钟鸣鼎食的门户,想当年我王家太祖平蛮夷定北羌功成身退做文臣......”
直到弯月上了树梢,潮水渐涨,流水声渐响。
他长叹一口:“可叹我王家,唉!”
再睁眼看,面前空空如也。
“诶,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一句无人回应的怨言被浪潮淹没了声。
云层飘忽移遮皎皎婵娟,遥夜晦暝,激浪褪去烛火星点,天际水面俱为黑魆,将至陆路前夜静得近乎吊诡。
最暗角的舱室内,崔迟幸还未松下发髻洗漱,坐在桌前沉思安南图册。
门外忽起一阵敲门声——
“崔姑娘,鱼汤好了,来喝点吧。”
她不慌不忙起身,眼神仍黏在桌上书册。
是冯二媳妇送来的,淳朴自然的笑挂在面上,劳累了一整日仍像是毫无疲色。
崔迟幸将人迎进来,细声道了句谢,风丝窜入喉咙中又不禁咳咳两声。
“姑娘这是着了风寒?”
“是,有些昏昏沉沉的,身子没什么力气。”
冯二媳妇不住瞟着她的疲惫神情,双眸随之烁闪。
翠绿葱花洒在醇白且浓稠的汤羹浮面上,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二婶这是才下完厨就来我给我送来了?辛苦您了。”
“方才还为其他大人送了呢,这才轮到姑娘,还望您莫怪。”
面前女子柔柔一笑,看上去纯良温善,一如既往的好说话。她举起木勺,试着舀了一小口放在鼻子边细嗅。
冯二媳妇紧紧盯着着她这番动作,心房似也随着呼气吹拂而皱动的汤面起伏。
“啊!”
顷刻间,与喉间惨叫并发的还有“砰——”的一声碗碎动静。
手背上突起火烧火燎的疼痛,滚烫白汤淅淅沥沥掉落在地。
“对不住!我笨手笨脚烫着您了。”女子露出一脸愧色,慌慌张张将碗说着就朝门外走,“丝帕似是落在船板上了,我拿去沾些凉水给您敷敷。”
她连忙拽住她的袖子:“不必麻烦姑娘,我再去端一碗来。”
怎料手里握着的布料一瞬间消失在手心——是块接缝在衣袖上的碎布。
“来人啊!走水了!走水了!”
崔迟幸扯开嗓子呼喊道:“来人,来人!走水了!”
急促穿梭的奔跑声砰砰砰接连响起,打破了宁静的夜。
紧追在后头的妇人拼命向前奔去:“崔姑娘!崔姑娘!”
分散在上下层各个舱室的官员急忙打开门探查,却未见炽热火光,只闻暗角处声嘶力竭的呼救声震彻长空。
齐马二人闻见熟悉的声响,连忙开门:“崔妹妹?!”
二人身子被来回翻飞驰驱的漆黑一团重重撞入门内,跌倒后再一爬起趔趄奔向船板。
密密匝匝的贼人虎视鹰瞵,一步一步迫近,结网包围中心处身形单薄的人。
崔迟幸一手抄起在旁的三米长竹竿,往身前一扫,倏忽疾风“咻呼”一声将不住逼近的身形唬得后撤一步。
她捏紧手中竹竿,一步步向后退,眼睁睁看着正中间走廊处追出来的妇人。
“将冯二媳妇捆了!”
未及话音落下,马又远便拦截住其向前的步伐,将人一脚蹬地,纵然妇人在船上务工多年仍难力及一个魁梧体宽的男子,三两下就被俘倒在地。齐琅见状,抄起墙角麻绳将手腕锁上十圈捆死。
环绕人网里,正中间的男人头也不回向前压进。
“崔主事,你还挺机灵的。”
他冷笑道,裹满兵甲的身形沉在夜下融近于无,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以手截刀,紧护官命
来不及有过多反应, 只见男子飞足向前一跃,她下意识挥舞手中长杆,竭力打在胸膛上向地一压, 威逼来人退居一隅。
黑衣人随之一哄而上,如同饥肠辘辘的野狼垂涎即将到手的猎物。
“双影!单溯!”
呼叫唤下从天而降的两位少年,文武袖袍绯红夺目, 如双团熊熊燃烧的赤火, 瞬即点燃漆黑的夜。
“主君不是说要低调行事吗?”
“你还不是穿了红衣来,少废话!”名为双影的少年单刀破开利刃,刀下凛然气横扫贼人, “主君还说过,平日里暗夜行事就该低调,打漂亮的仗就要穿最漂亮的衣服。”
“我看废话最多的是你吧!”单溯一脚横踹劈来的贼人,双刀直下夹腰将人掀下湍急江流。
场面顿时躁乱一团,一些官员颤着身子纷纷躲回舱室中, 紧锁住门蜷缩回角落。
此时才被闹醒的王近安走出房门, 揉揉惺忪的眼:“这外面闹腾什么呢?”
甫一绕至船板, 眼眶倏然瞪大:
马又远灵活扭身躲开追击,手里拽起绳索与齐琅配合着将来人牢牢捆绑,一齐推下江去;崔迟幸站在船头上奋力用手上银刀刺向来人,两位身着绯红袖袍的少年掩护着她, 腾起斜走斩乱如麻,船舱下边如鱼涌贯的黑衣人向船头奔去......
褐色木板的缝隙中渗露出潮湿且血腥的气味, 他不禁弯腰作呕,再一抬首,倏然放大的瞳孔中——一人手持短刃径直朝自己刺来。
电光火石一刹那,另一位女子冲至眼前。
手上鼓起条条青筋, 她奋力套住那人的脖颈,向后死死一拽,顺手丢给他只银簪。
“刺他的手!”
他怔住一瞬,旋即啰啰嗦嗦举手将银簪扎入贼人的掌心中,鲜血猛地飙溅了满脸,手一抖银簪落了地。
被锁紧喉咙的人难以再用手挣脱绳索,头颅充红发紫,足下拼命前后蹬地。
崔迟幸松开手,掏出短刃直直刺向他的膝盖,随后一把拽住王近安向后撤。两团烈火跟随着群狼环伺的步伐又烧至身前,银刀寒光锋芒毕露,一遍又一遍擦过惊恐不定的面容。
步步后撤至船尾,成群木桶被人群掀翻在地,逐步逼近的黑衣人行进困难,仍枭视着正中间的女子。
不对。
马又远和齐琅还在船头。
为何他们毫发无伤?
为何?为何他们不劈开木门烧杀抢掠?
或许,他们根本不是冲着户部来的。
崔迟幸环视一圈,无数双鹰目直勾勾锁定着自己的面庞。
恍然间,脑海中白光乍现。
是她,果真是单单冲着她。
还未思考出全部缘由,一把锐利长剑划破夜幕,照直冲自己袭来。
单溯双刀齐挡,火星零碎迸溅,双影三两步再跨横冲至人群间厮打。
齐刷刷的血液飞溅,朵朵红莲于夜色盛开愈加狰狞刺眼。
崔迟幸拽着王近安的身子后撤,蘸取桐油,一举点燃熊熊火把。
明亮火光照耀脸庞,乌黑瞳仁燃起团簇焰火,她声如硠硠:
“你们还真是挑个夜黑风高杀人于无形的好日子!若是继续纠缠下去,我便同你们闹个鱼死网破,前方不远处便是东州港口,我若现在点燃这艘船,谁都别想活下去!一船的朝廷命官皆丧命于此,即时查清真相后,你们就算侥幸存活又能够逃到天涯海角何处藏匿!”
闻言,尚在拼搏刺杀的人停下动作,作出后摆姿势。
为首的男人冷笑道:“崔主事好胆量,倒是不知是你的胆量更大还是我的刀更快。”
“要死便一齐死在这船上将人引来!”
王近安啰嗦着拦下:“崔主事,不可啊!不可啊!”
她冷冷看向他,眼神极快划过一丝不明情绪,令人顿时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