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104)

  “自从祖母患了那没来由的不治之症后,体内药效全失,只能靠着几口毒活着,祖父便是从那时候大改往昔医术,由用药换为用毒,一门心思钻营他那百味剧毒来吊着祖母的性命。”

  “他将医术尽数传给了我们这些后辈,自己亲身试毒为祖母研药,到最后同祖母一齐驾鹤西去。结果祖母临走前哭着同我说,她并不愿祖父为她做这些事,千毒百药的还不如她去世前能听见他拉着她的手再说一句‘来世再做夫妻一场’。”

  “祖父又同我说,他就是想让祖母再多陪陪他,这辈子的夫妻情分还未完呢怎能说走就走。你看他俩,年轻时候吵吵嚷嚷三天两头闹个你死我活,等要死的时候还在争个这辈子下辈子的事,到底都没能摸透对方的想法。”

  他看向烛火照耀最盛的地方,释然笑道:“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你们都打着为对方好的旗号纠缠不清拌嘴不休,可曾问过对方需不需要你这份忧虑与关切?”

  “你们二人,皆自以为是至过分的地步。”

  说完,一室陷入长久的死寂。

  窗外竹影摇曳婆娑,将此处衬托得愈发无声。他转首看向窗外,未能寻见那抹熟悉的,挺拔的鹅黄身影。

  透过烁亮灯花一见,他忽觉得这满室明黄也无甚意味,絮絮燃烧的碎音却将长乐街上的平人闲话携回耳畔——

  “崔姑娘是去往安南赈灾了?她自个儿还遮遮掩掩的不肯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啊!嘿呦,可真是咱大家伙的好姑娘。”

  “等她回来了,我可得多杀几条鱼送上门去,崔姑娘说最爱吃我这儿的鲤鱼。”

  “我寻思着姑娘不在,她院里那些花我得上门帮着打理。”

  ......

  闻言他又绕过街道,看向礼部司,才惊觉她早已离去;再转去户部司,人影已无;东华巷内,她精心养在门外的秋海棠已微微开.苞,府门紧闭。

  她离开了盛京,离开了长乐街,离开了东华巷,归期不定。

  他才发现,她来盛京城那么久,同她漫步的回忆已经贯穿了他熟悉的每一条长街。

  回过神来,不知何时秦均已然离开。

  他起身,任由不清醒的神智将自己拽去久未足经的后院。

  鲜亮襦裙已空,徒留单根绳索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她亲手打理的娇花珠草还是那副样子,但瞧着已不如她在时那般昂扬,在墙角恹恹耷着脑袋;回廊处灯火已熄,幽深一片像是要将人尽数吞没。

  忘了提灯,只得摸黑默默推开房门,迎接他的没有灯火,没有问候。

  飞花轻似梦,淅淅沥沥渐起的雨丝被檐下幽微烛火染为秋香色,灰尘味径直扑向鼻腔,栾花香气荡然无存。

  宝帘闲挂银钩,画屏幽幽,桌上各类各样的公文画本子全空,书桌在窗前形影单只,显得有些可怜。

  蓦然,一只模糊不清的泥人撞入眼帘。

  他凑近桌前,动作极轻地拿起。

  是一只磨合乐。

  面上眼尾纤长飞扬,唇色鲜红,身着一袭绯色圆领袍,头上竖起两只狐耳,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面对着手上人偶,怔在原地。

  “哈哈,还是被你发现了,为酬谢恩相救命之恩,小小心意献上。”

  清脆雀跃的女声似于门外响起,满含笑意。

  转首为空空荡荡。

  “你们二人,皆自以为是至过分的地步。”

  秦均这话说的不对。

  他又一次失笑。

  不是她自以为是,一切都怪不得她,是他懦弱不前。

  “这些问题,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他阖上眼,捏紧手中冰冷的瓷人。

  那晚一人的眼泪似是化作了今夜的雨,一点又一点,泼洒在心尖,淋湿了羽睫。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碧波秋水送卿卿,争忍有离情。

  君泪盈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此时此刻,她应在渡江了吧。

  胸腔间一阵窒息起伏,他忽然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等她回京,他想先给她一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争忍有离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林逋《长相思》

  第76章 夜黑风高,官船遭劫

  “崔姑娘, 今儿可靠岸下船去采买些物件,您看看还缺什么,跟着下去走一趟。”

  江际天蒙蒙亮, 门外便传来叩门声,是冯二媳妇在问候。

  这几日江河上风波不平,崔迟幸晕船晕得厉害, 醒了吐吐了睡, 除了去舱室里集议便是回舱室里休憩,浑身再也没有多的气力。

  精神好些且无甚要事的时候,便耐心同船员闲聊, 见到面也都亲热唤一句“崔姑娘”,一来二去也与众人混了个半熟。

  她忙披衣起身回了句“二婶”,开门将人迎进来后,又拿起桌上包裹清点。

  包裹里的东西皆由采薇打理,三两件换洗的素色麻布衣裳, 发簪什么的除了头上挽着的一支再没有余的, 角落里塞着几本巴掌大的书, 翻来覆去也没见什么缺漏。

  “我怎觉得背着沉得很?”崔迟幸蹙眉,不放心地又复查一遍。

  冯二媳妇笑道:“是姑娘生得瘦削,背起来自然发沉。”

  话音刚落,一只又一只小罐子被人从包里掏出, 连排摆在桌上。

  一共八罐,每一罐上都糊了标记:金疮药、舒痕膏、安神香、止咳丸......待看清最后两罐上的字后, 她急忙用手一揽装回包袱里。

  “姑娘还真是心细,随身带着那么多的药。”冯二媳妇见她似是没什么要采买的,转身离去,“若是想下船歇息会儿, 记得同咱说。”

  崔迟幸将人送出门去,又转身摸出先前藏起的两个罐子——

  软筋散,砒霜,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扶额长叹:肯定是秦均搞的鬼。

  罢了罢了,亏得他心细,其他药倒是大有用处。

  ......

  船上没留下几个人,齐琅与马又远知晓她身子不适便也没叫上她一齐离船。

  她心下觉得无聊,打了声招呼下船随意闲逛几圈,便又转回舱室里歇着,用书盖在面上遮挡住泼洒进室的夕光,阖眼安然小睡。

  “咱儿子......儿子的病......”

  朦朦胧胧的神思被隔壁不时传来吵嚷所侵扰,闻声耳熟。她微一蹙眉,半梦半醒中思索着“儿子”从何而来。

  冯二说他家一辈子都扎在船上了,没能要个儿子。

  看来是没睡醒,还在梦里。

  她翻了个身,继续小憩。

  待至天边橘光没入水平线,黛紫攀上天空渐渐染了鸦黑,众人才兴高采烈归来。

  “来,大哥给你带了些元子回来。”

  见人坐在船舷板子上吹风,马又远呼叫道:“妹妹你快下来,本就身子不爽利,待会儿别再受凉了。”

  这一嗓子把底下小厨房里忙活的冯二媳妇叫了出来,她探出个头来问:“欸,姑娘,你不是下去转悠了吗?”

  “是,转了圈便回房里歇息了。”崔迟幸紧了紧衣衫,笑容乖巧,“瞧着你们都不在,我便没打招呼,回房睡了好一会儿。”

  听她这么说,冯二媳妇没再追问,只笑着嘱咐两句:“今个儿有鱼汤喝,姑娘少食些元子。”

  崔迟幸颔首,起身接过小碗,慢慢品味几口便放下碗。

  “不好吃?”马又远一脸恳切。

  她见状连忙端起:“好吃,只是刚睡醒可能还没什么胃口。”

  “那尝尝我的。”

  不知何时,齐琅擦着汗回来,将一碗红彤彤的浆水递与她:“冰糖山楂甘草水,开胃的。”

  一下两碗都摆在自己的面前,崔迟幸愣住,来回瞟着二人神情,便见马又远不住吹胡子瞪眼看向齐琅,又极认真地注视着自己,像是在用眼神逼迫自己做出一个抉择。

  旁边路过的帮船伙计嘿嘿道:“姑娘可真是好福气,咱几个哥哥也想让人疼。”

  几日来他们与这位好脾气好说话的小主事交谈,知晓她是个谦虚宽和的,才敢出言调侃。

  崔迟幸笑着回应打趣儿的话:“不若明日下了船后,哥哥们先别走,待妹妹去买些好酒食来回谢哥哥?”又转首讪讪笑推脱:“二位哥哥,我实在吃不下,昨天吃的粥才吐出来...”

  两位抿抿嘴没敢再逼迫她,坐下身闲聊。

  “据说这江南一带有流寇作乱,许久未平,咱可得小心些。”

  马又远不甚在意:“今夜一过东州港再至江州港,便近安南,前几日风平浪静,想必如今不会碰上吧。”

  齐琅皱眉:“说不定。我想着,不如就让崔妹妹与马主事换个舱室,离我近一些,若真有危难也好搭把手。”

  “齐小公子,你别乌鸦嘴啊!”马又远急了。

  崔迟幸宽慰道:“不必,我就睡在原处吧,明日就将下船了换来换去也麻烦。我那个舱室离得偏,睡起来倒也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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