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 他们两个......是赵家子的人,对吗?”
崔迟幸回视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神,终也无法回避, 诺诺颔首。
怎料李云歌忽地笑说:“我们昭昭长大了,也更有主见了。”
她一怔,问:“阿娘,你不怪我吗......”
“阿娘为何要怪你?”李云歌轻抚她的额发,叹道, “先前在金陵, 你那副寡淡的模样才让我更担心呢。你章伯父说你一直拒绝他为你相看的俊才, 阿娘更是害怕得紧。原来是我们昭昭有了喜欢的人,多好啊。”
一阵酸涩冲入眼眶,崔迟幸低声道:“阿娘,我总觉得......我不该喜欢他。”
“为何?是因为我们两家看上去像是世仇吗?可你一向聪明, 也知晓这些仇恨…”
“不是。”
“他待你不好吗,昭昭。”
“不是的, 阿娘。”泪水在眼眶中来回打转,崔迟幸摇了摇头,“他待我,很好很好。”
“人常言道,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是我总觉得感情之事,无有定论……且如今立身于朝堂,我与他实难相近,何况我还有许多事未做,官途遥遥,如此漫长。”
从进盛京城起,她的心里便只有一尺案牍上的公务,眼里便满是那些功名利禄与百姓民生。
她要想升官,握权,青云直上,想要匡扶天下。
可一个人突然闯入,叫她不知所措。
他说:“我给你机会,你来做我的棋子。”
后来,他又说:“我与你并肩而行,清算朝堂。”
一切渐渐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奔去,内心深处的情芽汲取长流细水潜滋慢长,破土而生,点为一朵朵关乎风月的涟漪,一路漫山遍野迤逦盛放。
见那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由冷峭严峻转为缱绻留恋,一丝惶恐却犹如野草丛生,淹没山野。
她不明白这份惶恐从何而来,不安宁的思绪又将理智拖入不休不止的冲动。
枯燥厘务的日子里,她忽然会想能倚在他身旁,听他轻声教习。
惘然泪意奔袭来时,她竟会无法遏制地渴求他的抚慰。
……
直到有一日,采薇和余眷京告诉她,这种感觉叫——喜欢。
“阿娘,我好像是喜欢他的。”崔迟幸哭着说,“可是我…我不能够同他在一起。”
李云歌抱住泪眼花花的人儿,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脊,怀里人浑身颤抖不歇,震得她心也发疼。
“昭昭,阿娘明白,阿娘都明白。”
“但阿娘想告诉你......”她撑起身,脉脉凝视着通红的眼,轻笑道,“眼下你们尚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并不代表来日不能够执手相依,是我们昭昭太喜欢他了,所以才会觉得恐慌。对不对?”
是恐慌,但不知是不是太过喜欢的缘故。
崔迟幸茫然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阿娘虽不知我们昭昭为何会不顾世人目光喜欢他...但我相信你,昭昭一向聪明,有主意,能让你钟意的郎君想必不是个坏人。”
“当然不是坏人!”
回廊暗角里,双影窜出身来,慌忙解释道:“我们主君好着呢!”
“你疯了吗!”单溯一阵头疼,将人拽回。
崔迟幸:“......你们主君爱偷听人说话,你们也是!”
双影挣脱,凑近赔笑:“我们是无意的啊,娘子!”
他说着又恭敬向李云歌作揖:“夫人您放心,我们主君绝对不是个坏人,他肯定是盛京城里的顶顶良配,缘由如下——”
“一是他长得漂亮,能让崔娘子日日赏心悦目,于崔娘子的眼睛有益;二是赵府内独他一人,崔娘子定不会受公爹婆母刁难,我们主君也只会全心全意爱着崔娘子;三是他洁身自好,从不上青楼窑子,也从未与哪家小姐有过姻亲,当然这都是最基本的,只是说出来好叫崔娘子安心。还望崔娘子看我们主君孤家寡人可怜,不要在外找小郎君。”
“不过你要是找了,我们主君也只会将小郎君接回府上养着,至于死不死残不残的那便不好说了;四是他绝不会阻拦崔娘子的官路,崔娘子自由自在不受束缚,若是厘务不顺就算捶了我们主君他也是只会痴笑的.......”
崔迟幸:“......”
“闭嘴!”单溯用手堵住他的嘴,讪讪笑道,“崔夫人,您别介意,他就爱说些疯话。”
李云歌问:“那你的意思是,你们主君没有他说得这般好?”
“有的!”
单溯脱口而出,见她轻笑,便知自己被套了话。
“还没想到,这赵家子对我们昭昭可真是情根深种,能由我们家昭昭发些小脾气。”李云歌笑容愈深,眼看着难为情垂首的女儿。
“大脾气也是可以的。”
“我们主君说这不叫做脾气,这叫雷霆雨露皆为崔娘子施恩。”
崔迟幸羞恼:“单溯!双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你们赵府的人还挺有意思的嘛。”李云歌被乐得拿帕子不住掩嘴,“看来我们昭昭有福,能让一位郎君如此喜欢。”
崔迟幸不甘:“分明是他的福气才对吧!”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浑话,她垂首,浑身热气直往外冒。
“崔娘子,我们主君在京城等着您归来。”双影又说,“此事急不得,但您放心,我们主君肯定能备好一切。”
“备个鬼啊!”
“什么?备接风宴也不行么?”双影疑惑。
崔迟幸:“......”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她无奈命人退下身去,转首便见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在脸上。
李云歌握紧她的手,认真说:“身为母亲,只要我的女儿是幸福的,我便心满意足,无论旁人怎么说,昭昭感到高兴就好。阿娘也为你高兴。”
“方才瞧着你那副模样,我就知晓你定是真心喜欢他的,他也喜欢昭昭,阿娘便放心了。”李云歌笑着凑近抱紧她,“也许现在还不是个好时机,但阿娘相信终有一日能亲眼看着昭昭欢欢喜喜上花轿,漂漂亮亮做新娘子,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阿娘,我害怕......”
“我的好昭昭,你从小到大何曾怕过什么呢?阿娘相信你们。”
湿热液体一点点浸润肩袖,颈窝里传来闷闷一句,却分外清晰。
“阿娘,我相信自己,也信他。”
往昔烛火摇曳,灯花迸溅,流映过他的眼眉;月华流转,风动玉簪,他轻柔拂过她的鬓发;卷空余晖,霞色灿烂,他站在她的身旁递上一朵木香……
一点一滴,有他在的时刻,都令她无比心安。
嗯,她要回去。
她要完好无损地回去赴约,道尽一切颠沛流离。
同他说:东州城的夜市不输上京,就是烛火,黯淡了那么一些。
得借着盛京城里一抹皎皎月光。
.
往后连着几日,崔氏一家三口在东州城闲逛,齐琅因故交小儿的身份在旁跟随,倒也算得上是其乐融融和睦一片。
直至最后一日,齐琅扶李云歌上车,试探问:“崔夫人,家母曾说同您定下过誓约,说日后子女.......”
李云歌愣了愣,回忆起幼时与齐母的约定——若来日生出郎君女娘,定要结为姻亲。这份约定一去多年,她思索许久才忆起。
“哈哈哈哈,贤侄一表人才,齐家蒸蒸日上,我家小女恐高攀不起。”
齐琅急道:“崔夫人这是什么话,你我两家为故交,怎能说是高攀。”
李云歌笑回:“不过是多年前的随口闲话罢了,贤侄勿要因此介怀,合该寻寻自己真正喜欢的姑娘。”
“阿娘。”崔迟幸忽地打断二人对话,依依不舍告别,“若在金陵城有了难处,定要告知我。”
李云歌低声笑言:“阿娘知道啦,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说完看了眼齐琅,又看了眼她,凑近耳语:“唔...你不喜欢齐小公子,或能叫那位试着解决?”
崔扶生随之探出身子,定定望向她许久,沉声开口:“迟幸,注意身子,多加保重。若是遇到难处了,记得同家中写信。”
崔迟幸微微一怔,颔首。
帘幕放下,遮挡住尚未露出的笑意。
齐琅:“妹妹,崔夫人同你说什么了?”
崔迟幸:“...母亲说姻缘自由天定,我的姻缘已有了去向。”
“去往何处?”
马蹄践踏与车轱辘滚滚的声响滑过身前,压过回音,无人闻见答案。
休整两日后,众人又踏上赶往安南的路。
先前水船劫祸闹得浩大,一路上风平浪静再未生变数,宏大声势终也闹入了盛京城里。
“是你去的?”
粲然花楼,珠帘香帐,忿怒女声穿出屏风,打破宁静夜晚。
“是我。”
“吴见青,你疯了吗!”
桌旁的男人慢条斯理缠绑着白带,闻言动作更显急躁:“吴清,我瞧着你才是疯了!你我二人的命究竟是谁捡回来的,你不明白吗!”